上回说到,杨一清在文渊阁中严辞反驳张璁迁陵之议,张璁拂袖而去。阁中只余户部尚书秦金与杨一清二人相对,秦金喟然长叹:“杨公,此事牵动圣衷,非同小可。张罗峰(张璁号)引风水之说,上意似有所动。公虽持正,恐触逆鳞。”
杨一清立于窗前,目光投向远处紫禁城的重重殿宇,缓缓道:“秦尚书岂不知‘土木之功,动辄伤民’?陛下登基以来,西北连年用兵,东南倭患不息,太仓几度告罄。若再举迁陵巨役,湖广、河南、北直隶三省百姓,必困于征调,疲于转输,膏血尽竭矣。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老夫身为辅臣,焉能坐视?”
秦金默然。他掌户部,最知国用艰难。去年太仓岁入仅二百余万两,岁出却近三百万,已是寅吃卯粮。迁陵之费,少说需二三百万两,此钱从何而出?加赋?则民怨沸腾;挪边饷?则九边动摇。然皇帝以孝治天下,此事关乎“孝思”,反对者极易被扣上“不忠不孝”的罪名。张璁正是看准此点,才以此议迎合上意,图固宠信。
杨一清回到案前,取过那份工部题本,再次细读。提议迁陵的工部右侍郎周伦,是张璁心腹,奏疏写得极尽逢迎之能事,不仅称迁陵可“妥安皇灵,永固国本”,更引民间术士之言,称显陵风水“虽贵而远,不利圣嗣”,迁至天寿山则“龙气汇聚,必延国祚”。这种荒诞不经之言,竟能直达天听,可见张璁一党为达目的,已不择手段。
“老夫今夜便拟疏。”杨一清决然道,“不仅要言其不可,更要详陈其害。秦尚书,明日早朝,若陛下问及钱粮,还望如实以告。”
杨一清决然道:“不仅要言其不可,更要详陈其害。秦尚书,明日早朝,若陛下问及钱粮,还望如实以告。”
秦金拱手应诺,面带忧色地退去。阁中只剩杨一清一人,窗外日光西斜,将他佝偻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那份工部题本静静躺在案头,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他坐立难安。“二三百万两……十万民夫……”这几个数字在他脑中轰鸣。他知道户部的档册冰冷确凿,但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怎样的民间血泪?仅凭账册与推演,能否真正撼动陛下那颗被“孝思”与“祥瑞”说辞缠绕的心?
他蓦地起身,沉声道:“杨武,备轿。不,备马,换常服。”
杨武一愣:“老爷,您一夜未眠,此刻又要去哪里?”
“去城外,”杨一清一边迅速脱下仙鹤绯袍,换上深蓝色棉布直裰,头戴方巾,宛如一位寻常老儒,“去听听、看看,若真举迁陵大役,这京城脚下的百姓,最先承受的会是什么。”
主仆二人悄然从西华门侧出宫,骑上两匹骡马,径向城南宣武门外而去。此时已是申末时分,冬日的太阳早早失了温度,寒风卷起街道上的尘土与枯叶。出得城门,景象便与城内大异。但见官道两旁,并无繁华店铺,多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或窝棚,衣衫褴褛的百姓面色菜黄,行色匆匆。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片的田地,却多数荒芜,覆盖着枯草与未化的残雪。
杨一清信马由缰,眉头越锁越紧。他久居中枢,虽知民生不易,但如此近距离、无遮拦地直面京城近郊的萧索,仍让他心头震动。正行间,忽见前方道旁围着一群人,传来嘤嘤哭声与呵斥声。杨一清勒住马,示意杨武上前探看。
片刻,杨武回来,低声道:“老爷,是顺天府衙门的差役,在催征‘物料银’。说是为备‘大工’,每户需加征三钱银子。有一老妪,儿子去年被征去蓟镇修边墙,至今未归,音信全无,家中只剩她与一个患病在床的儿媳,实在拿不出,差役便要搬她家唯一一张旧桌子抵数。”
杨一清面色一沉,下马走了过去。只见几名青衣衙役正凶神恶煞地围着一个跪地哀求的老妇人,为首一个班头模样的人,脚边果然放着一张歪腿的破旧木桌。“官爷行行好,这桌子是老身当年陪嫁,家里吃饭、媳妇熬药都靠它……那‘物料银’,容老身再想想办法,哪怕卖身……”老妪头发花白,涕泪纵横。
“卖身?你这把老骨头谁要?”班头嗤笑,“上头催得紧,说可能有大工程,让提前预备。俺们也是奉命行事!搬走!”
“且慢。”杨一清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仪。他虽着布衣,但久居上位的氣度,让那几个衙役不由得一愣。班头打量他一下,见他衣着普通,不像有权势的,便梗着脖子道:“老头儿,少管闲事!官府公干!”
杨一清不理会他,弯腰扶起老妪,温言问道:“老人家,你说儿子被征去修边墙,是何时?何地?”
老妪见有人出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哭诉道:“去年秋里,说是蓟镇那边墙坏了,鞑子要进来,县里三丁抽一。我儿被拉了去,说好三个月就回,这都快一年半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媳妇一急一怕,就病倒了,日日咳血……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说着又嚎啕起来。
杨一清心中刺痛。蓟镇墙工,他岂能不知?去年确曾有小规模加固,但工期绝无如此之长。定是工完之后,又被将官或管工官吏私自扣下,转为私役,或充作其他杂工,甚至可能已不堪劳役折磨而亡故!这种边镇常见之弊,他昔年总制三边时曾大力整顿,不想在天子脚下,也闻此惨事。
他强压怒火,转向那班头:“这位差官,所谓‘备大工’的‘物料银’,可有朝廷明旨、户部堪合?加征之数,可有府县告示张榜?”
班头被他问得有些心虚,色厉内荏道:“你……你是什么人?敢质询官府?这是上头的命令!你管得着吗?”
“老夫便管一管,又如何?”杨一清目光如电,“我且问你,顺天府尹可知你们如此提前催征、滋扰贫户?《大明律》‘擅自科敛’条,你可知道?若这老妪之子果真死于非命,你们今日又逼夺其家残破之物,与杀人何异!”
这番话义正辞严,且直指律法,班头与衙役们面面相觑,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京城之地,藏龙卧虎,他们也不敢过于放肆。班头悻悻道:“好,好,今日算你厉害。我们走!”说罢,带着人灰溜溜走了,连那张破桌子也没拿。
老妪千恩万谢,几乎又要跪下。杨一清让杨武取了些散碎银子塞给老妪,嘱咐她请医抓药,心中却沉甸甸的,无半分轻松。迁陵之议尚在庙堂争论,底下胥吏便已闻风而动,借机科敛。若真旨意下达,这“提前预备”的搜刮,不知会演变成何等酷烈之状!这老妪一家的悲剧,恐将成千上万倍地复制于湖广、河南、北直隶的征调路上。
他心情沉重,继续前行。至一处名叫“草桥”的村落附近,见河边有十数名民夫,正在寒风中将巨大的青石从船上卸下,喊着低沉的号子,一步步挪向岸上。监工的小吏裹着棉袍,揣着手在一旁跺脚呵骂。杨一清走近,见那些民夫皆面黄肌瘦,衣衫单薄破烂,在冰冷的河水中涉步,腿上冻得紫红。所搬石块,正是修建陵寝、宫殿常用的“艾叶青”石料。
他拉住一个在岸边歇息、咳嗽不止的老汉,问道:“老哥,这石头是往哪里运?工钱几何?”
老汉看了他一眼,喘着气道:“说是城里宫里要用……哪有什么工钱!俺们是宛平县的匠户,每年都得来应役一个月,这叫‘班匠’。管两顿稀粥,不饿死就念佛了。你看,”他指着远处几个蜷缩在草棚下的人,“那都是累病了的,监工老爷嫌晦气,也不让回家,就在那儿挺着……”
杨一清默然。匠户制度,他自然知晓。这些有专门手艺的百姓,世代承役,无偿或极低报酬为官府劳作,已是苦不堪言。若迁陵大工起,各类匠户——石匠、木匠、漆匠、窑匠……必被大规模征发,远离家乡,在工地上承受比眼前残酷十倍的劳役与监管。
他又与几名看似来自更远处的民夫攀谈,得知他们竟是河南彰德府的农民,因家乡今夏黄河泛滥,田庐尽毁,被迫逃荒至此,被官府收揽为“流民工”,在此运石,每日仅得数文钱,勉强糊口。问及若家乡有工可做,是否愿去,几人皆露恐惧之色:“老爷,那可不敢去!听说大工役使,比这狠十倍,死人直接往山沟里扔……俺们宁可在这里苦熬,也不敢应那种差事啊!”
夕阳西下,寒风更劲。杨一清主仆二人牵着马,走在归路上,身影被拉得老长。他一路无言,方才所见所闻,如同冰冷的河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心。老妪的哀哭、民夫紫红的腿、病者蜷缩的身影、流民眼中的恐惧……与工部题本上那些华丽而空洞的“便利祭扫”、“裨益国运”字句,形成了无比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杨武,”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听见了么?这便是‘二三百万两’银子下的基石,这便是‘十万民夫’活生生的样子。”
杨武跟随他多年,亦是心绪难平,低声道:“老爷,您都看到了。可是……宫里、朝堂上的大人们,他们看不到这些。”
杨武跟随他多年,亦是心绪难平,低声道:“老爷,您都看到了。可是……宫里、朝堂上的大人们,他们看不到这些。”
杨一清勒住马,沉默片刻,方才眼中那悲悯的火光渐渐转为一种沉毅的决断。“他们看不到,或因不愿看,或因不敢言。但明日朝堂,不能只有老夫一人之声。”他调转马头,却不是回府方向,“去礼部尚书汪鋐大人府上。”
汪鋐府邸离此不远。听闻首辅夤夜着便服来访,汪鋐虽感意外,仍即刻迎入书房密谈。汪鋐此人,并非杨一清私党,甚至因礼部事务与内阁偶有龃龉,但其人精通典制,素有清望,且对张璁等“议礼新贵”的激进做派素来不满。杨一清选择先访他,正是看中其立场与专业。
屏退左右,杨一清不及寒暄,直言道:“宣之(汪鋐字),迁陵之议,祸国殃民,已在眉睫。老夫午后微行南郊,所见所闻,触目惊心。胥吏借‘备大工’之名,已开始提前科敛,民有菜色,户有哭声。此非盛世应有之象!”随即简略说了老妪失子、匠户苦役、流民畏工诸事。
汪鋐听罢,面色凝重,长叹一声:“杨公亲身查访,所得自是最真。下官在礼部,近日亦被此事搅扰。张、桂等人,动辄以‘陛下孝思’、‘天象吉兆’为辞,我礼部据《大明集礼》、《孝慈录》驳其‘无故迁陵,于礼不合’,彼等竟讥讽礼部‘拘泥古礼,不解圣心’。更有甚者,”他压低声音,“下官风闻,张璁门下周伦,与京中几位专营宫室木石的大豪商过往甚密,其中恐有不可告人之勾连。此辈视陵工为利薮,其心可诛!”
杨一清目光一凛:“果然如此!宣之,此事非独关乎民力,更关乎礼法根本、朝廷清议。若我辈阁部大臣,此时仍各自为政,或缄默观望,则奸谋必逞,国本动摇。老夫今夜拟疏,必痛陈其弊。然独木难支,需众正同心。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此事首当发声。不知宣之可愿联署,或另上奏疏,从礼制根本言其不可?”
汪鋐沉吟。他知此疏一上,必彻底开罪张璁一党,且可能触怒皇帝。但杨一清以首辅之尊,亲见民瘼后来访,言辞恳切,更提及可能的贪渎情弊,这让他无法退缩。终于,他拱手道:“杨公以国事相托,且亲身查证,下官岂敢惜身?礼部明日即上《遵祖制、重山陵疏》,从‘陵寝乃神灵攸居,体魄所托,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动’之本,详析其非礼。纵不能立阻,亦要在朝廷清议中,树起礼法大旗,使陛下知非仅财力之虑,更有典制之严!”
“好!”杨一清稍感宽慰,“有礼部旗帜,分量便大不相同。”他稍作思忖,“光禄寺卿、掌寺事李时李公(按,此指曾任大学士、时掌光禄寺事的李时),乃四朝老臣,德高望重,虽不掌部院,其言陛下或能静听。老夫还需往他府上一行。”
汪鋐道:“李公近日偶染风寒,闭门谢客。但下官可修书一封,详陈利害,遣心腹家人即刻送去。李公素来持重爱民,必不坐视。”
离开汪府,夜色已浓。杨一清并未立即去李时府,而是对杨武道:“去石学士(指大学士石珤)府后门。”石珤性耿介,与杨一清关系不算亲密,但同为旧臣,对张璁亦多有批评。杨一清深知,要形成足够声势,必须争取这类中立但正直的重臣。
至石府后门,杨一清并未递帖求见,只将一封简短手书交与门房,嘱务必即刻呈递石学士。信中只寥寥数语:“迁陵役兴,民不堪命,礼制摇动,奸人窥利。公素清直,天下仰望。明日朝堂,愿闻谠论。一清顿首。”此信不求深谈,只点明要害,激发其责任感。以石珤性格,见此信后,自有决断。
随后,杨一清才策马赶往李时府邸。李时虽病,闻首辅亲至,仍于卧室外间相见。老人须发皆白,卧于榻上,声音虚弱但思路清晰:“应宁兄,你为迁陵一事奔波,老夫已听宣之来信提及。你亲眼所见,当真如此不堪?”
杨一清坐在榻前矮凳上,再次沉痛描述日间见闻,末了道:“宗易(李时字)公,我辈老矣,所求不过国家安宁,百姓少受煎熬。昔年武宗南巡,公曾力谏;大礼议起,公亦持正。如今此事,看似尽孝,实乃耗国之髓,伤民之命,更开贪渎之门。陛下或为孝思所蔽,或为谀言所惑。若我辈老臣皆不言,后世史笔,将如何评说嘉靖初政?又将如何评说我等苟全禄位之辈?”
李时听罢,闭目良久,眼角似有泪光。他缓缓道:“老夫病躯,恐不能亲草奏章。然明日,当命儿孙代笔,以老夫口吻,上一遗表式奏疏,以四朝老臣将死之言,恳请陛下爱惜民力、勿轻祖宗之制、勿为小人所误……或可动天听一二。”此言分量极重,近乎以死相谏。杨一清起身,深深一揖:“宗易公高义,一清代天下百姓谢过!”
离开李府,已近亥时。寒夜刺骨,杨一清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这一夜的奔波,他并非仅仅在串联盟友,更是在构建一道由首辅、礼部、清流言官、德高望重老臣组成的、基于共同理念与事实的防线。他知道,汪鋐的礼制之理、石珤的清议之声、李时的老成遗言,连同自己即将写下的血泪之疏,将从不同角度,向皇帝和朝野展示迁陵之议的荒谬与危险。这不再是杨一清一人的抗争,而是朝廷健康力量的一次凝聚与发声。
他没有再去联络更多官员。过犹不及,反而易被指为“结党”。核心的几位重臣态度明确,便足以影响大批中间官员的倾向。此刻,他需要将所有的悲愤、所见、所思,凝聚到那一封即将诞生的奏疏中去,使之成为刺破迷雾、直指核心的最锋利一剑。
“所以,老夫必须让他们‘看到’!”杨一清停下脚步,望着暮色中巍峨的北京城墙,眼中燃起一簇坚定而悲悯的火光,“不,是让陛下看到!让陛下知道,他的一道旨意,牵动着多少户这样的柴门,多少条这样的性命!所谓的孝心,若要以万千子民的家破人亡为代价,那还是孝吗?那是对献皇帝圣德最大的玷污!”
他翻身上马,这一次,动作竟带着一股决然的力道:“回府!今夜之疏,老夫知道该如何写了。不必再拘泥于典制之争、财力之算,老夫要写的,是这些眼泪,是这些恐惧,是这大明江山最真实的脉搏与呻吟!若不能阻此弊政,我杨一清,枉读圣贤书,枉食君王禄,更枉为这天下百姓父母官一场!”
夜幕彻底降临时,杨一清回到府中。他未用晚饭,径直走入书房。杨忠掌灯,杨武磨墨。灯光下,他白日里那双看过无数民生疾苦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邃而沉重。
当夜,杨府书房灯火通明。杨一清遣退所有仆从,只留杨武在门外值守。他铺开特制的奏疏用纸,笔蘸浓墨,却迟迟未落。这道奏疏,可能是他数十年来最难下笔的一道。他所要劝阻的,是皇帝对生父的一片孝心;他所要对抗的,是张璁一党精心策划的政治图谋;而他凭借的,只有老臣的一片赤诚和关乎国运的沉重事实。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中举,十九岁登第,历事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五十余年宦海,他曾巡抚陕西,整饬马政,令番马大集;他曾总制三边,修墙筑堡,使虏骑不敢深入;他曾定策除瑾,与张永画掌定谋,为国锄奸;他也曾在乾清宫灾后,直言武宗“视朝太迟,享祀太慢”。风浪见过无数,凶险历经不少,然此次,似比以往都更难。因为这次他要触碰的,是皇帝心中最柔软、也最不容置疑的那块地方——孝道。
思虑及此,他反而定下心来。笔锋落下,标题赫然:《谏止迁显陵疏》。
“臣杨一清谨奏:伏见工部右侍郎周伦等奏请迁献皇帝显陵于天寿山,称可便祭祀、利国运。臣闻之,寝食难安,忧心如焚,不得不披肝沥胆,冒死以陈……”
他先从礼制入手:“《礼》曰:‘葬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又曰:‘先祖者,类之本也;无先祖,恶出?’故古之君子,重丧祭而慎迁改。献皇帝(兴献王朱祐杬,嘉靖帝生父)体魄奉安于显陵,已近十载,神灵妥帖,山川拱卫。无故迁徙,是惊动先灵,非所以安之也。且陛下以藩王入承大统,追尊本生,孝思纯笃,天下共仰。然孝之大者,在善继善述,在保祖宗之业、安天下之民。若因迁陵而致民力凋敝、怨声载道,则非献皇帝所愿见于陛下者也。”
接着,他笔锋一转,直指现实利害:“臣昔年巡抚陕西,督办边墙,深知大工之耗费。成化间,徐廷璋筑边墙二百余里,役夫数万,费帑金数十万两。今显陵远在湖广安陆,距京师数千里。若议迁陵,其工程之大,百倍于修边墙。一需开凿神道、玄宫于天寿山,采石运木,非数万工匠数年不能成;二需启迁梓宫,千里扶送,沿途桥梁、道路皆需重修扩建,护灵官兵、民夫又需数万;三需于安陆原址善后,防泄露地气。三项合计,所费银两恐不下二三百万,征发民夫将逾十万之众!”
写到此处,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多年前在陕西目睹的景象:役夫在皮鞭下搬运巨石,汗流浃背,食不果腹;沿途州县为供应工粮,横征暴敛,百姓卖儿鬻女……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陛下!今之国势,非承平之时也。陕西连年旱蝗,百姓流离;河南大水之后,疫病流行;九边粮饷,拖欠常有;东南海疆,倭寇出没。太仓空虚,户部束手,此正陛下宵旰焦劳、群臣力图振刷之际也。当此之时,若举此伤财劳民、于国防民生无益之急务,臣恐陵工未兴而怨讟已起,梓宫未移而变乱先萌。昔隋炀帝开运河、筑东都,非不宏丽,然竭天下之力,终致社稷倾覆。前车之鉴,可不慎乎?”
最后,他针对“风水”、“国运”之说,给予有力驳斥:“至若周伦等引术士言,谓迁陵可利圣嗣、固国运,此乃妖言惑众,动摇国本!《传》曰:‘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陛下圣明,岂不知皇嗣之有无、国祚之长短,在修德行政、任用贤能、爱养百姓,岂系于一抔黄土之迁徙?洪武皇帝祖陵在凤阳,永乐皇帝长陵在天寿山,仁宗、宣宗以下诸陵皆在彼处,然国运亦有盛衰,岂皆风水之故?此等无稽之谈,实为奸人希图进用、逢迎邀宠之阶梯,陛下万不可为其所惑!”
“臣老矣,今年七十有四,去日无多。本不当以逆耳之言干犯圣听。然念受四朝厚恩,官至首辅,目击时艰,若缄默不言,他日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故沥血陈词,伏乞陛下垂念江山社稷之重,悯恤天下苍生之苦,收回迁陵之议,则国家幸甚,万民幸甚!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奏疏写完,已是四更天。墨迹未干,字字如铁。杨一清唤杨武进来,命其将奏疏用匣封好,明日一早直递通政司。他知道,这道奏疏一旦呈上,便如巨石投水,必将激起千层浪。
次日早朝,气氛果然诡异。嘉靖皇帝端坐御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议罢几件寻常政务后,他忽然开口:“工部所奏迁陵一事,诸卿以为如何?”
张璁立即出班:“陛下,迁陵以尽孝思,顺天意以固国本,乃千秋盛事。周伦等所议,臣详加考究,认为可行。天寿山乃太宗以下列圣陵寝所在,龙气所钟。献皇帝梓宫若迁祔于此,不仅陛下四时祭扫便利,更可上应天星,下安社稷,绵延皇嗣,实为万全之策。”
立刻有几位御史、给事中附议,皆是张璁党羽,言辞无非“孝感动天”、“风水攸关”等语。
嘉靖帝不置可否,目光扫向杨一清:“杨先生有何见解?”
杨一清手持玉笏,出班奏道:“陛下,老臣有《谏止迁显陵疏》一道,已于今晨递入。迁陵之议,劳民伤财,惊扰先灵,且有佞臣以怪力乱神之说蛊惑圣听,臣以为断不可行!具体利害,疏中已详陈,伏请陛下御览。”
皇帝“哦”了一声,并未当场表态,只道:“朕知道了。此事关系重大,容朕细思。退朝吧。”
然而退朝后不久,司礼监太监便来到文渊阁,传皇帝口谕:“杨先生那道奏疏,皇上看了。皇上说,先生所虑,不无道理。然孝心难抑,且迁陵之议,非始于今日,早在几年前便有议论。皇上命内阁会同礼、工、户三部,详细议个章程出来,既要成全孝心,亦须考虑国家财力。请杨先生主理此事。”
这道口谕,看似采纳了杨一清的部分意见,实则将难题抛了回来。皇帝并未断然否定迁陵,只是要求“详细议章程”,且要“成全孝心”。张璁闻听,心中暗喜,知皇帝心意仍在迁陵,只是被杨一清说动了“财力”之忧。只要在“章程”上做文章,将耗费说得少些,将好处说得大些,此事仍有可为。
于是,一场围绕“迁陵章程”的拉锯战,在文渊阁和六部衙门展开。杨一清坚持,若要议,必须先派员实地勘察安陆显陵现状与天寿山吉壤,并详细核算所有可能费用。他亲自提名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工部一位精通工程的老郎中、户部一位精于算计的主事,组成查勘班子,不日南下湖广。
张璁则暗中指使周伦等人,在工程估算上大做文章,极力压低预算,声称“可因陋就简”、“可分期实施”、“可调用卫所兵士助工,以省民夫”,将总费用压至不足百万两。双方在朝会上、在私下,争论不休。
就在此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物站了出来——礼部尚书汪鋐。汪鋐并非杨一清密友,平日甚至有些圆滑,但在此事上,他却上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奏疏,引经据典,力陈陵寝不可轻动。原来,汪鋐作为礼部尚书,深谙典制,认为迁陵严重违背礼法。且他风闻张璁一党在迁陵事上,暗中与一些江湖术士、木材石料商人往来,似有贪渎之嫌,更觉此事荒唐。
汪鋐的加入,使得反对迁陵的力量大增。紧接着,致仕在家的前大学士、德高望重的李时也上书反对,语气恳切。连当初为嘉靖帝“大礼议”立下汗马功劳、此时已入阁的大学士李时(按实录,此时李时已在阁),也委婉表示需慎重。朝野清议,渐趋一致:迁陵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压力,逐渐转向了嘉靖皇帝。
一日午后,嘉靖帝独自在西苑精舍静修(嘉靖帝此时已开始笃信道教)。他面前摊开两份奏疏,一份是杨一清最初那封慷慨激昂的《谏止迁显陵疏》,一份是张璁最新呈上的、罗列“精简版”迁陵方案和种种“祥瑞”征兆的密奏。他心中天人交战。作为儿子,他何尝不想将父亲陵墓迁至身边,四时祭拜,以尽哀思?张璁所言“风水利国运”,他也并非全然不信。但杨一清、汪鋐、李时等人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惊心。尤其是杨一清那句“恐陵工未兴而怨讟已起,梓宫未移而变乱先萌”,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头。他登基已近十年,并非不知民间疾苦,国用艰难。
正在此时,司礼监太监黄锦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万岁爷,太后娘娘遣人来问,说近日听闻外朝为迁陵之事喧嚷,不知究竟。娘娘说,她昨夜梦见献皇帝,似有不安之状……”
嘉靖帝猛然一惊。太后蒋氏,正是他的生母,对迁陵一事一直未明确表态。此刻突然托梦,且是“不安之状”,其意不言自明。皇帝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朕知道了。传旨,明日召杨一清、张璁、汪鋐、李时……及工部、户部尚书,至西苑便殿议事。”
次日便殿会议,气氛凝重。嘉靖帝开门见山:“迁陵之议,纷扰多时。今日诸卿皆在,朕要听最后之论。杨先生,你为首辅,且再陈其要。”
杨一清早已准备,他不仅带了奏疏,更带来一卷厚厚的文书,那是派往湖广的勘察御史送回的第一批报告。“陛下,”他声音沉稳而清晰,“勘察御史快马回报,显陵所在,山水环抱,林木蓊郁,规制严整,守陵军民安宁,绝无地气泄露、山水破败之象。此乃吉壤,毋需更迁。反之,若兴大工,安陆州县需供应数万民夫粮草数月,当地百姓本已困苦,必将不堪重负。此一害也。”
他展开另一卷:“此乃户部据工部旧档,估算之详细费用。即便最省之法,亦需银一百八十万两有奇。而今年太仓库银,现存不足九十万两。陕西赈灾、宣大军饷,已欠发数月。钱从何来?唯有加赋预征。陛下,此非臣虚言,此乃秦尚书可作证之确数!”户部尚书秦金立刻出列证实。
“再者,”杨一清目光如炬,扫过张璁,“臣闻有宵小之辈,勾结奸商术士,妄言风水,希图在工程中牟取暴利,蛊惑圣听。此辈视国帑如私库,视陵寝为利途,其心可诛!陛下若执意迁陵,恐孝心未遂,而先为奸佞开启贪渎之门,玷污献皇帝圣德清名。老臣今日拼却这项上头颅,亦要阻此祸国殃民之议!”
说罢,这位七旬老臣竟撩袍跪地,以额触砖,长跪不起。
汪鋐、李时等人亦纷纷跪下附议。张璁面色铁青,欲要辩驳,却见皇帝脸色阴沉,目光冷冽地看着他,心中不由一寒。
嘉靖帝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决断:“朕连日思之,又奉圣母慈训。杨先生与诸卿所言,老成谋国,句句金石。陵寝乃体魄所安,根本重地,岂可轻动?况国家多事,民力维艰,朕岂能为尽一人之孝,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他转身,面对众人:“传朕旨意:迁显陵之议,自此作罢。朕遵圣母之训,以不惊扰献皇帝神灵为孝,以爱养天下元元为孝。今后再有敢妄议迁陵、希图进用、蛊惑人心者,着锦衣卫拿问,以重罪论处!”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杨一清等人山呼万岁,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张璁及其党羽,则如遭霜打,黯然失色。
退出来后,杨一清走在西苑的石径上,春日阳光和煦,他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这场谏争,耗尽了他太多心力。但看着宫墙外明朗的天空,他心中又涌起一丝宽慰。至少,他为这个国家,又避开了一场无谓的浩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迁陵风波平息后不久,内阁首辅费宏,因年老多病,加之屡受张璁一党排挤,终于上疏恳请致仕。嘉靖帝照例慰留几次后,予以批准。
首辅之位,自此空缺。
消息传出,朝野目光,瞬间聚焦于文渊阁。论资历、功勋、声望,杨一清自然是接任首辅的不二人选。他乃四朝元老,平定安化王之乱、铲除刘瑾、总制三边功勋卓著,更在“大礼议”后期、迁陵风波中展现出老成谋国的柱石之风。大多数朝臣,特别是那些不满张璁激进做派的官员,都期望杨一清能执掌枢机,稳定朝局。
但张璁岂会甘心?他自恃“大礼议”首功,深得帝心,近年来羽翼渐丰,早将首辅之位视为囊中之物。费宏去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虽然他资历远不如杨一清,但他深信,皇帝需要他这样锐意革新、敢于任事的“利器”,来推行新政,打击旧党残余。
一场围绕内阁首辅之位的暗流,在迁陵之争的余波中,悄然而汹涌地展开了。张璁一面更加殷勤地向皇帝呈递关于革除弊政的新方案,一面暗中指使党羽,在官员考绩、任免等事务上处处与杨一清主持的吏部为难,制造“杨公老矣,办事迟滞”的舆论。他甚至将几年前已被压下的、关于杨一清的一些捕风捉影的旧账,重新巧妙地透漏给皇帝身边的太监。
杨一清对此心知肚明。他虽不屑于党争,但亦深知,若让张璁此人登上首辅之位,以其偏激性格和党同伐异的手段,朝政恐将陷入更大的混乱,他苦心维护的“新政”平衡与稳健路径也将被彻底打破。然而,他该如何应对?是积极争取,还是淡然处之?直接与张璁争斗,非他所愿;但若坐视不理,又恐负天下所望。
这一日,杨一清收到一封来自南京的信。写信人是他的老友,致仕礼部尚书乔宇。信中除了问候,只含蓄地提了一件事:“近闻金陵坊间,有童谣流传,曰:‘石淙水清,华盖自生;孚敬(张璁后改名张孚敬)火烈,徒焚其庭。’谣谶虽不足信,然人心向背,可见一斑。兄台身系天下之望,当此关头,望善自珍重,以国事为重。”
看着这封信,杨一清站在庭院中,久久不语。石淙,是他的号;华盖,指华盖殿大学士,乃首辅常用加衔。这童谣,分明是将他比作清澈稳健的流水,而将张璁比作暴烈自焚的火焰。这或许是友人的宽慰,或许是某种舆论的反映。
“老爷,风凉了。”老仆杨忠拿着一件披风走来。
杨一清接过披风,却未穿上,只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玉阶之上的风雨,怕是又要换一番光景了。”他知道,迁陵之争只是序幕,真正决定未来朝局走向的、更为复杂险恶的首辅之争,已然拉开了帷幕。而这一次,他还能像劝阻迁陵那样,凭着一腔孤忠和事实道理,赢得最后的安然吗?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象征首辅尊荣的华盖殿,还是另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政治风暴?
毕竟不知杨一清如何应对首辅之争,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