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虎肉

帐篷里光线昏暗，李承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毯子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只露出个脑袋。

但饶是如此，冷风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冻得他牙关直打颤。

“阿——嚏！”

又是一个喷嚏，打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薛万均的声音：“殿下，您可要吃点东西？”

李承乾这会儿哪有什么胃口？

先前掉进溪水里，猛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溪水，这会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脑子里想的，全是东宫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暖炉烧得旺旺的，熏香袅袅……

“不……”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但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薛将军请进吧！”片刻后，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道缝，薛万均弯腰钻了进来。

这位虎背熊腰的将军，此刻手里果然捧着一大块烤肉，油亮亮、焦黄黄，还在滋滋冒着油星。

看那肉块的形状和纹理，像是从后腿上切下的，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帐篷。

李承乾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倒不是馋的，实在是这香味太霸道，勾得人肠胃都跟着动了。

薛万均一进来，目光就落在李承乾身上，见李承乾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只露个脑袋，手还紧紧攥着毯子边缘，那模样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不过那笑意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了恭敬神色。

“殿下，”薛万均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干净的陶盘上，“末将给您送些烤肉来，肉已烤好了……”

他说着，走过去拿起盘子，将那块足有巴掌大的虎肉小心翼翼放上去，又端到李承乾面前。

油滴落在盘底，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李承乾盯着那块肉，又看看自己紧紧攥着毯子的手，毯子下面空空荡荡，一件衣裳也没穿，湿透的衣袍全拿去烤了。

这要是一松手，那可就是赤条条见人了！

薛万均显然也看出了他的窘迫，将盘子放好后，便后退半步，站在那儿说起了话。

“殿下莫要嫌弃这烤肉粗糙，”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笑容，“按医家的说法，虎肉属阳，大补元气，最能驱寒，您方才落水受凉，吃些这个正好！”

李承乾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薛将军有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虎肉上移开，看向薛万均：“今日之事，多亏你们兄弟相救，尤其是薛万彻将军，孤亲眼见他五箭连环，箭无虚发，那等箭术当真了得！”

他抱了抱拳，声音沉了几分：“殿下过誉了！”

李承乾摇摇头：“将军过谦了，薛万彻将军那手神射，百步穿杨，正是沙场难得的奇才！”

他说话时，裹着毯子的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

薛万均听着这话，心头一阵滚烫。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半晌，才压低声音道：“不瞒殿下，先前末将与殿下提过舍弟之事……今日机缘巧合，便想……便想请殿下给舍弟指条明路！”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李承乾将薛万均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随即，他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温和而坚定：“薛将军，令弟之才，孤亲眼所见，如今我大唐，海内虽定，然外有突厥虎视眈眈，内有朔方梁师都未平，正是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薛万均：“前次孤便说过，薛万彻将军若能真心悔过，重归朝廷，为国效力，孤自当尽力斡旋，这话，今日依旧作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薛万均听得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又觉得言语太过苍白。

最终，他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殿下信守诺言，末将代舍弟，谢过殿下！”

李承乾笑了笑，随即却又尴尬地动了动身子，毯子裹得太紧，他这一动，险些滑落一角，吓得他赶紧又攥紧了。

“只是……”他无奈地看了眼自己这狼狈模样，“眼下这般，实在不便相见，不若明日，待孤穿戴整齐，再与薛万彻将军详谈，如何？”

薛万均连连点头：“全凭殿下安排！”

他看着李承乾裹着毯子、只露个脑袋的模样，也觉着确实不太妥当，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事情说定，薛万均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随后，便又嘱咐了李承乾几句注意保暖的话，便准备退出帐篷。

然而，就在他转身掀起帘子时，身后忽然传来李承乾的声音：“薛将军留步！”

薛万均闻言，连忙回身。

李承乾却指了指面前那盘虎肉，笑道：“这肉孤一个人也吃不完，深秋夜里寒冷，薛万彻将军既在附近，不妨也给他送些去吧！”

薛万均闻言，心头又是一暖。

他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再次抱拳，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激：“末将领命，谢殿下关怀！”

说罢，他这才退出帐篷，帘子落下，将帐篷内外的世界重新隔开。

目送薛万均离开，李承乾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放松，寒意又涌了上来。

“阿嚏！阿嚏！”

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打得脑袋发晕，心里不由暗暗叫苦，可千万别染上风寒啊！

这么想着时，目光却又落回面前那盘虎肉上。

烤得焦黄的肉块还冒着热气，油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薛万均说虎肉驱寒……或许真该吃点？

李承乾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松开了紧紧攥着毯子的右手。

毯子边缘一松，立刻向下滑落一截，露出赤裸的肩膀和胸膛。

凉意瞬间袭来，他打了个哆嗦，赶紧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虎肉——

就在他的指尖刚触到滚烫的肉块时，帐篷帘子“哗啦”一声又被掀开了！

“殿下，衣袍马上就能烤——”

荷花端着个托盘站在帐篷口，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毯子滑落到腰间，露出少年精瘦的上半身，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李承乾的手正伸向盘子，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

荷花的脸颊却“唰”地红了。

她赶紧移开视线，目光却恰好落在李承乾伸向虎肉的手上，又瞥了眼他裹着毯子、行动不便的模样。

这一瞥，便突然明白了。

小宫女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她端着托盘走进帐篷，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转身看向李承乾，眼睛亮晶晶的。

“殿下，”荷花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又努力憋着，“您这样……不方便自己吃东西吧？”

李承乾已经飞快地把手缩回来，一把将毯子重新拉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

听到荷花这话，他尴尬地轻咳一声：“确实……不太方便！”

荷花抿了抿嘴，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她在李承乾面前跪坐下来，伸手从盘子里撕下一小条虎肉，动作自然又熟练。

“那让奴婢伺候您吧，”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殿下趁热吃…”

说着，她已经将肉条递到了李承乾嘴边。

李承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尴尬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

他张口接了肉，慢慢嚼着。

“怎么样？”荷花歪着头问，又撕下一块。

“嗯，不错！”李承乾点点头，又打了个小喷嚏，“就是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