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现代技艺的碰撞

从永安殿回到东宫时,天色已染上墨蓝。

荷花早早提了灯笼候在宫门口,踮着脚张望,旁边还站着个同样提着灯笼的小宫女。

两人挨得近,影子在青石地上叠成一团。

车辇刚在宫门前停稳,荷花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小跑上前:“殿下回来了!”

她身后的宫女也忙跟上,两人一左一右将灯笼举高,暖黄的光晕照亮车辕。

李承乾踩着脚踏下车,见荷花这副阵仗,不由失笑:“这是做什么?孤又不是夜里不认路!”

荷花抿嘴笑,眼睛却悄悄打量着李承乾的神色,见他眉目舒展,嘴角带笑,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随即,这才小心翼翼的试探:“殿下,那边……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李承乾伸手揉了揉她发顶,转身往寝殿走,“就是些光影巧合,不是什么鬼神。以后别自己吓自己!”

荷花被他揉得脑袋一歪,连忙跟上,嘴里嘀咕:“奴婢听不懂什么光影……可既然殿下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她说着,还憨憨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惹得旁边那小宫女也抿嘴偷笑。

回到寝殿时,晚膳却已备好。

依旧是简单的几样:一碟炙羊肉,一盆莼菜羹,两样时蔬,一笼蒸饼。

菜色清淡,却样样合口。

荷花伺候李承乾洗漱净手,等他坐下用膳,自己便退到一旁候着。

然而,李承乾刚夹了片羊肉送入口中,殿外便传来吴兴胜的声音:“殿下,卑职求见!”

听到是吴兴胜的声音,李承乾顿时一愣,随即便放下筷子,心里有些了然。

果然,片刻后吴兴胜领着人进来,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是昨日被扣下的牛二哥。

这汉子此刻一身狼狈,衣衫皱巴巴沾着灰土,脸上还有几道没擦净的泥印,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一见李承乾,他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卑职……卑职谢殿下救命之恩,若不是殿下,卑职这条命怕是……”

他说着竟哽咽起来,肩膀微微发抖。

李承乾看着地上的人,眉头微皱,等牛二哥情绪稍平,才开口:“起来说话吧!”

牛二哥这才哆哆嗦嗦站起身,头却还低着,不敢直视。

“这次是你命大。”李承乾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孤早叮嘱过,行事要机灵,莫往不该去的地方去。你可记得?”

牛二哥闻言,膝盖一软又要跪,被李承乾眼神止住。

“卑……卑职记得!”他慌忙点头,“卑职再也不敢了,日后定当加倍小心,绝不再给殿下添麻烦!”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稍缓:“罢了,这几日你先不必去小院,好生歇着,压压惊,等精神头养好了再来吧!”

牛二哥闻言,顿时眼眶一红,连连躬身:“谢殿下体恤,谢殿下!”

吴兴胜在一旁也跟着行礼:“殿下仁厚,卑职等必牢记教训!”

送走两人,李承乾看着桌上渐凉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

荷花察言观色,小声劝道:“殿下今日也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奴婢让人备热水沐浴解乏!”

李承乾闻言,顿时轻笑一声,随后,便真的站起身,当真往内室走去。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秋阳透过窗棂洒进寝殿时,李承乾已起身梳洗完毕。

用过简单早膳,他照例先往西侧小院去。

院子里,吴兴胜等人早忙活开了。

筛硝的筛硝,碾硫磺的碾硫磺,炭粉研磨声沙沙作响,水溶熬煮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

见李承乾进来,众人忙停下手中活计行礼。

“继续忙你们的。”李承乾摆摆手,走到吴兴胜身旁,查看昨日收集的硝粉。

陶盆里白花花的硝粉颗粒均匀,在晨光下泛着细腻光泽。

李承乾拈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这批成色不错!”

吴兴胜闻言,脸上露出笑容:“都是按殿下教的法子,水溶三遍,熬煮结晶,半点不敢马虎!”

李承乾又检查了硫磺粉和木炭粉,确认无误后,这才吩咐:“今日照旧,筛硝要细,硫磺碾磨需匀,炭粉不可有杂质。”

“殿下放心!”众人齐声应道。

安排完院中事务,李承乾转身进了那间临时充作“实验室”的厢房。

房门合拢,将院中嘈杂隔绝在外。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个陶罐,几样称量器具,还有一叠裁剪整齐的油纸。

李承乾挽起袖口,神色专注。他先从不同陶罐中分别取出硝、硫、炭,按照之前实验出的配量,用精巧的小秤一一称量。

动作慢而稳,每一次倾倒都极谨慎。

称量完毕,这才将三种粉末倒在铺开的油纸上,用特制的小木铲缓缓混合。

粉末渐渐均匀,颜色从分明变得混沌。

最后,取过裁剪好的油纸,将混合好的火药小心包成一个个小纸筒,每个大小相仿,扎口严密。

这一忙,便是两个时辰。

等李承乾推开房门出来时,日头已近中天。

他额上渗着细汗,袖口沾着些微黑灰,神色却透着满意。

荷花雷打不动地守在院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手里捧着干净衣袍和湿帕子。

“殿下辛苦了。”小宫女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擦脸净手,又帮着换上干净外袍,嘴里还絮叨着,“这都晌午了,您早膳就用得少,这会儿定是饿了……”

李承乾任她摆布,任由荷花给他擦拭着,随后,主仆二人说说笑笑,慢悠悠往东宫回去。

书房里,炭火正旺。

今日李纲破天荒地没来,想是怕耽误李承乾处理活字印刷的事,只有一名负责照料火炉的宫人在旁候着。

见李承乾进来,那宫人忙上前行礼,禀报道:“殿下,工部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是造纸的匠人已经寻到了,请殿下得空时过去瞧瞧!”

李承乾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那是昨夜抽空绘制的竹纸改良工艺简图,虽不精细,却将关键步骤都标明了。

“走,去工部。”

马车轱辘轱辘驶出东宫,不多时便在工部衙署前停下。

刚下马车,那身熟悉的绯色官袍便已迎了出来。

“殿下!您可算来了!”

武士彠快步上前,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笑容,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殷勤。

李承乾微微颔首:“武尚书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武士彠连连摆手,侧身引路,“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福分!殿下快里面请——”

一路进了工部正堂,奉上热茶,武士彠这才搓着手,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殿下您是不知道,为了寻这造纸的匠人,臣可是把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将作监、少府监都跑遍了,又托关系打听那些老纸坊……”

他说得兴起,手也跟着比划:“好不容易寻着三位老师傅,都是祖传的手艺,在造纸行当里干了二三十年!”

“臣亲自去请,好说歹说,许了厚酬,这才把人请来!”

李承乾耐心听着,等他说完,才含笑点头:“武尚书办事得力,孤记着了!”

短短一句夸赞,却让武士彠脸上瞬间绽开一朵花。

“殿下过奖!臣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他连连躬身,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模样活像得了天大的赏赐。

不多时,武士彠便引着三名匠人进来。

三人都是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朴实,手上皮肤因常年泡水而泛白起皱,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做惯了体力活的。

头一回面见太子,三人显得惶恐不安,进门后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行礼,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小、小人参见太子殿下……”

武士彠见状,连忙冲李承乾尴尬笑笑,转头对三人温声安慰:“三位师傅不必紧张,殿下最是和善,今日请你们来,是要商议造纸改良的事,你们有什么手艺、什么想法,尽管畅所欲言!”

经他这一说,三人神色才稍缓,只是依旧拘谨。

李承乾也不着急,先让三人坐,这才展开手中图纸,温声道:“孤今日请三位来,是想改良竹纸工艺!”

他指着图上标注的关键步骤:“如今市面上的竹纸,质脆易破,表面粗糙,不宜印刷,孤的意思是,能不能延长沤制时间,加入石灰助解;蒸煮时分阶段控制火候;打浆务求细腻均匀……”

三名匠人起初还紧张,可一听是造纸工艺的事,眼神渐渐专注起来。

为首那位面庞黝黑的老师傅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仍有些发颤,却已顺畅许多:“殿、殿下说的石灰助解……小人也曾听祖辈提过,只是未曾试过,至于分阶段蒸煮,这火候该如何把握?”

另一名稍年轻些的匠人也接话:“竹料沤制,往常都是夏沤三月,冬沤五月。殿下说要延长,不知延到何时为宜?”

第三位匠人则关心实操:“打浆要细,就得用细筛反复过,可这样耗时耗力,成本怕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入,渐渐忘了面前是当朝太子,只当是在作坊里与同行切磋手艺。

李承乾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在关键处补充几句。

他虽不通具体操作,但后世造纸理论还记得些,总能点出方向。

而三位匠人有的是经验,两相结合,竟碰撞出不少火花。

武士彠在旁看着,起初还担心匠人失仪,可见李承乾神情专注,听得认真,甚至偶尔还会因为某个细节与匠人讨论几句,心下不由佩服。

这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

等到三位匠人告辞离去时,脸上已没了惶恐,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