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惊雷

李纲果然成了东宫这头的常客!

自那日书房涮羊肉一叙后,老先生仿佛认了门,基本每日晌午前后,便拄着那根磨得光润的竹杖,慢悠悠地晃进东宫来。

他也不摆什么讲课的架势,倒真像是寻常串门。

有时来了兴致,便往书房窗下一坐,随意捡个话头——

或是《春秋》里某段公案,或是《礼记》中某条仪轨,甚至是《论语》里一句看似寻常的话——信马由缰地讲上一段。

不带书,全凭胸中丘壑,想到哪儿讲到哪儿,言辞却总鞭辟入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通透。

李承乾每次都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话请教!

但更多的时候,李纲的注意力,却总会被书案上那些散落的纸页勾了去。

那是李承乾平日里的随笔——有时是几句零散的技术要点,有时是某些器物结构的简图,偶有几首体裁陌生的“诗词”,也夹杂其间。

老先生一旦拿起那些纸张,便会很容易入了神。

甚至,看到某些精妙比喻或前所未见的思路时,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便会掠过毫不掩饰的惊喜光芒,仿佛在荒原上忽然瞥见一株奇花。

“妙……真妙……”

他常这般低语,捻着雪白的长须,久久沉浸其中。

这种时候,李承乾便也不敢打扰!

他留下荷花在书房伺候茶水点心,自己则悄然起身,出了院门,径直往西侧那座僻静小院去!

如此,便是三四日光景。

小院里的气氛,一日却比一日不同。

吴兴胜带着那十余卫士,早已习惯了每日的“硝碱采集”。

但这一日清晨,李承乾踏入院中时,却破例吩咐了一句:

“今日不必外出,在此等候!”

众人闻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都咯噔一下——

等了这么久,莫不是……要成了?

他们虽不知殿下具体在捣鼓什么,但日日闻着那越来越浓的刺鼻气味,听着屋里时而沉闷时而尖锐的怪响,再迟钝也猜得出,那绝非凡物。

此刻见殿下眼神里比平日多了几分压不住的亮色,一个个便都屏息凝神,站得笔直,只等着那未知的“结果”。

李承乾却也没让他们久等,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随后,李承乾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神色看似平静,但眼底那簇跳动的火焰,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灼亮。

而更引人注目的,却还是他手中握着的东西——

几个约莫拇指粗细、半尺来长的纸筒,用细绳扎得结实,一头封死,另一头露出一截捻得均匀的灰色细绳,像条安静蜷缩的小蛇。

“这是……”

吴兴胜看见李承乾手里的东西,忍不住上前半步,目光紧紧盯住那些纸筒。

李承乾却并没多做解释,只道:“取火折子来!”

吴兴胜连忙从怀中掏出随身火折,吹亮了,双手递上。

李承乾接过,示意众人退开些,而他自己则走到院中空地处,将其中一个纸筒平放在青石板上,将尾部那截灰绳朝着外侧。

随后,便蹲下身,微微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凑近绳头。

“嗤——”

细小的火花绽开,灰绳瞬间被点燃,以稳定的速度向内燃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跟随着那燃烧的火绳。

直到那点火光迅速没入纸筒——

“砰——啪!!!”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就这么炸开!

那声音绝非寻常爆竹可比,沉闷中带着撕裂般的锐利,如同夏日贴着耳际炸开的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青石板都仿佛随之一颤。

紧接着,纸筒猛地从地面弹起,在空中又发出一声略轻却依旧清晰的爆鸣,随后才无力地坠下,滚落一旁,只余一缕淡淡青烟袅袅飘散。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吴兴胜等人脸色发白,个个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地上那截犹带焦痕的纸筒,又抬头看看神色如常、只眼底笑意更浓的李承乾,一时竟忘了呼吸。

他们想过会“响”,却没想过……能响到这般地步!

正这么想着时,院外却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与盔甲碰撞声!

“何故巨响?护驾!速速护驾!”

竟然是纥干承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方才那一声,在宫阙连绵、回声激荡的皇城里,不啻于晴天霹雳,瞬间惊动了整个东宫卫率。

不过片刻,院门便被“哐当”一声推开,纥干承基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六率卫士冲了进来,刀已半出鞘,人人面色紧绷,目光如电般扫视院中。

然后,他们看见了站在院中央、完好无损的太子殿下。

也看见了殿下脚边那截冒着残烟、形貌古怪的纸筒,以及周围那一圈脸色犹带惊悸、却明显并无危险的自家同袍。

纥干承基的脚步猛地刹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目光不由的飞快环视一周,确认并无刺客、并无火情、并无任何想象中的“大事”,这才缓缓将刀按回鞘中,只是脸上的惊疑之色丝毫未退。

“殿下……”他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声音还带着喘,“方才那巨响……”

“无事。”李承乾抬手止住他后续的追问,语气平静,“孤试了个小玩意儿,声响大了些,倒是惊扰诸位了!”

纥干承基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焦黑的纸筒,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多问。

他深知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近来的“不同”,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比知道更好。

“既如此……那卑职便先告退!”他躬身道,随即转身,对身后仍有些懵的卫士们挥了挥手,“散了,各归其位!”

六率卫士们带着满肚子疑问,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院门重新合拢,将内外隔开。

院子里重归安静。

但这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殿……殿下……”吴兴胜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指着地上那截“残骸”,“这……这便是您这些日子……”

李承乾弯腰捡起那纸筒,指腹拂过焦黑的筒身,点了点头:“成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火星落进干柴。

“成了!真成了!”旁边一个年轻卫士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涨红,“我的老天爷!那声儿……那声儿简直像打雷!”

“何止像!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

“就那么个小东西……竟有这般威势!”

“若是用在战场上,冷不丁来这么一下,敌人的马都得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压抑了十几日的猜测与期待,此刻终于化作实打实的震撼与狂喜。

他们围着李承乾,眼睛亮得吓人,想凑近看看那“神器”,又不敢伸手,只一个劲儿地盯着,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李承乾看着他们兴奋雀跃的模样,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弛了些许。

随后,他便将手中剩余的几枚纸筒递给吴兴胜:“小心收好,置于干燥处,莫近明火!”

“喏!”吴兴胜双手接过,动作郑重得如同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脸上是掩不住的荣耀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