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以少胜多?

工部的院子,秋阳斜照!

叮当的凿击声从后院工坊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铁腥与焦炭气息。

薛万均跟在李承乾身后半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院落各处——

这里是文官衙署,却比军营更喧闹,匠人们赤膊忙碌,号子声、铁器相击声、炭火爆裂声混成一片,竟有几分沙场演武般的火热。

“殿下说的新式军械,就在此处?”薛万均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武将特有的、对“军械”二字的天然警觉。

李承乾脚步未停,只侧头微微一笑:“就在前面,薛将军一看便知!”

转过月亮门时,工坊的全貌已经映入眼帘。

中央那座已近完工的高炉巍然矗立,炉火正旺,映得四周一片橘红。

但薛万均的目光,却瞬间被旁边木架上陈列的几件物事吸引了过去。

那是……

他瞳孔骤然收缩!

李承乾已走到木架前,伸手取下一枚暗青色的铁疙瘩,转身递向他:“薛将军请看,此物名曰‘铁蒺藜’!”

铁蒺藜?

薛万均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冰凉,约莫孩童拳头大小,中心浑圆,却从球身辐射出四根寸许长的铁刺,棱角分明,尖端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无论怎么转动,总有一根刺稳稳朝上。

薛万均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滞!

他不是阎立德那样的大匠,不懂什么模具铸造、沙模翻制,他看事物的眼光,从来只从一个军人的实战角度出发——

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用在何处?

能造成多大杀伤?

几乎在握住铁蒺藜的刹那,他脑中已闪电般掠过数个场景:

开阔的战场上,此物被成把抛洒,布满敌军骑兵冲锋的路径……

狭窄的关隘前,此物密密麻麻铺开,迟滞步兵推进的步伐……

夜色下的营地外围,此物悄然散布,让偷袭的敌兵寸步难行……

他甚至能想象出,高速冲锋的战马铁蹄踏中这铁刺的瞬间——

马失前蹄,骑士栽倒,后方队伍连锁反应,一片人仰马翻的惨烈景象!

轻骑兵踩上去,马蹄洞穿;重骑兵踩上去,虽不至于立刻废掉马腿,但那骤然失衡的力道,也足以让骑士失去控制……

“嘶——”

薛万均倒吸一口凉气,脊背竟真的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军械改动,这是……这是能改变战场局部态势的杀器!

简单,廉价,却透着一种冷酷到极致的实用!

“殿下……”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此物……是您所想?”

李承乾依旧那副温和模样,仿佛递过去的不是一件战场凶器,而是什么寻常把玩的物件。

他点点头:“孤读史时偶有所感,便画了草图,请工部匠师试制。薛将军以为如何?”

薛万均握着铁蒺藜的手,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读史时偶有所感?

什么样的“史”,能让人“感”出这般透着血腥气的玩意儿?

他定定看着眼前身着储君常服、眉眼间犹带几分少年清瘦的李承乾,试图从那温和含笑的面容下,找出些许与这铁蒺藜相匹配的、属于谋略家的冷硬或杀伐气。

然而没有!

李承乾还是那个李承乾,说话不急不缓,目光清澈坦然,甚至因为年纪尚轻,身形在宽大的袍服下还显得有些单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想出了铁蒺藜!

老天爷!

薛万均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太子殿下。

那温和的表象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怎样的眼界?

怎样的……灵魂?

他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惊悸,像是突然掀开了平静湖面的一角,窥见了底下深不可测的暗流。

“薛将军?”李承乾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回。

薛万均猛地清醒,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收敛心神,将那股莫名的寒意强压下去。

他是武将,既然太子问起军械优劣,那便从军人的角度回答。

“殿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洪亮,指尖摩挲着铁蒺藜冰冷的刺尖,“此物……大善!”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其一,形制简单,铸造应不难,可大量制备;其二,小巧轻便,易于携带布撒;其三,四刺朝上,无论抛洒姿态如何,总有尖刺向上,防不胜防!”

他越说越快,眼中渐渐放出光来,那是军人见到合用利器时的本能兴奋:“用于阻滞骑兵冲锋,效果最佳!”

“若辅以壕沟、绊索,可成死亡地带;用于夜间布防,哨探难以察觉;便是白日对阵,若在阵前悄然洒出,也能打乱敌方步卒阵脚!”

他说着,甚至蹲下身,以指代笔,在浮土上快速画出简易阵型:“若在此处、此处,配合弓弩手……”

李承乾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目光专注。

待薛万均一番实战推演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思索:“薛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孤还有一问——”

他抬眼,看向薛万均,目光澄澈如初,问出的话却让薛万均再次一愣:

“若……敌方有十数万大军,而我方仅有数百,至多满千之众,铁蒺藜当如何使用,方能发挥最大效力,甚至……扭转战局?”

十数万对数百?

薛万均表情一滞,当场便怔住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战术应用,而是近乎绝境的战略假设!

他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才苦笑着摇头:“殿下,实不相瞒,兵力悬殊至此,已非寻常战法可解。”

“所谓以少胜多,古来有之,然细究其根本,多半是借用地利天时,或分化敌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再集中优势兵力,逐一击破其薄弱之处!”

他蹲下身,又在土上画了几笔:“若真要以铁蒺藜辅助……或许可用于重点设伏,迟滞敌军先锋,为我方调动争取时间;或布设于必经险道,逼敌军分兵清理,从而削弱其整体攻势。”

“但……”

他抬起头,神情严肃:“兵力差距过大,纵有奇谋利器,也难挽狂澜,除非敌军自乱阵脚,或统帅昏聩,否则……难啊!”

李承乾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

随后,沉默片刻,便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若想令敌军自乱,当从何处着手?”

“分兵诱敌,何种地形最宜?”

“若敌骑兵为主,步卒为辅,当先困其马,还是先乱其步?”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刁钻!

薛万均一一作答,虽觉太子问得过于深入,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出于武将的本能和对军务的熟悉,他还是给出了尽可能专业的回答。

核心始终如一:制造混乱,分化敌军,集中力量攻其一点!

李承乾听着,不时点头,眼中的迷雾似乎渐渐散开,某种模糊的想法正在薛万均的答案中一点点凝聚成形。

但他没有多说,只将这些思索压在心底。

而薛万均,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和这一番深入问答后,原本在来时路上已下定的某个决心,此刻却莫名地动摇、搁置了。

铁蒺藜带来的冲击太大,太子殿下那温和表象下隐隐显露的、截然不同的另一面,更让他心生警惕,甚至隐隐不安!

他需要时间,重新观察,重新判断!

谈话告一段落!

李承乾似乎对今日所得颇为满意,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转身招来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荷花。

“荷花,将东西交给武尚书。”

荷花脆生生应了,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走向候在廊下的武士彠。

武士彠连忙躬身接过,入手一沉,心中顿时了然——是钱,而且数目不少。

“殿下,这是……”他试探着问。

“孤还想请工部再打造几座新式火炉。”李承乾语气随意,“样式规格与之前相同,料钱工费皆从此出,若有剩余,便充作后续物料之资!”

“臣遵命!定当尽快办妥!”武士彠连声应下,将锦袋小心收起。

正事说完,李承乾便准备转身离开。

薛万均跟着行礼告退,心中乱麻一团,今日所见所闻,需得回去好好消化。

然而,就在李承乾转身欲行之际,武士彠却忽然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

“殿下……臣、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李承乾脚步微顿,侧目看他。

武士彠搓着手,笑容里添了几分小心翼翼:“那新式火炉……实在巧思,暖融无烟,家母年迈畏寒,臣看着实在……实在心痒。”

“不知……不知殿下可否允臣,也让匠人额外铸造一两座?”

“臣、臣愿意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