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开始的地方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将李承乾从一片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寝宫内熟悉的藻井彩绘，繁复的瑞兽祥云，在透过窗棂的朦胧天光里，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猛地撑起身，目光开始环顾四周——

紫檀木的桌案、玉制的笔山、散发着淡淡清雅的熏炉、以及还有那扇他曾经因为心烦踢过一脚的屏风！

一切都保持着记忆里最鲜亮、最完好的模样，没有后来被废黜时的狼藉，也没有因为岁月增加的痕迹！

这里——是他做太子时的东宫寝殿。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被废后，被发配去了千里之外的黔州了吗？

怎么可能还会在东宫？

“殿下，您可算是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又满是惊喜的声音在床榻边响起。

李承乾有些僵硬地转头，随即，便看到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小宫女，此时，正捧着药碗，眼巴巴地望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痕。

“荷……花？”

他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小丫鬟，最终迟疑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是奴婢！殿下，您昏睡了两日，高热不退，可把娘娘给急坏了呢！”

荷花连忙凑近些，将药碗递上，“太医说您是惊悸风寒，万幸如今是醒了，药刚温好，您快用些吧……”

李承乾却没有接药碗，目光只是盯着荷花那张尚带稚气的圆脸。

这是他东宫的旧人，后来他谋反事败，这些身边人散的散，没的没……如今，她却活生生地跪在这里，还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突然，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冻结的念头，疯狂地窜上心头。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不远处的铜镜前。

随后，便在镜中看到一张苍白却难掩清秀的少年面容——

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虽带着病气，却目光明亮，下颌的线条尚未完全褪去，带着孩童的圆润。

最重要的是，他的腿站得笔直，膝盖处没有任何隐痛传来——那可是困扰了他大半生，最终让他变得阴郁暴躁的足疾，此刻却是好端端的。

这不是梦！

他颤抖着慢慢伸出手，触摸上那冰凉的镜面，指尖立刻传来的那种坚实触感，让他的心脏，瞬间在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起来。

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东宫清晨的、井然有序的细微声响……都在宣告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那便是，他，李承乾，大唐的废太子，竟然重生了！

重生到了一切错误尚未铸成，或者说，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现在是……

贞观元年？

还是二年？

玄武门之变已过，父亲登基，自己刚被立为太子不久？

“哐当！”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荷花吓得跪伏在地，声音发颤：“殿……殿下息怒！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奴婢这就收拾……”

李承乾却缓缓转过身，看着地上泼洒的药汁和瓷片，再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荷花，心中顿时泛起翻江倒海般的震惊、茫然、狂喜、后怕……

种种情绪交织，冲撞着，最终，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

他不由微微的闭了闭眼，等再度睁开眼时，眼底虽还有波澜，但语气却已尽量平稳。

“无妨，小心收拾了吧！”

荷花顿时如蒙大赦，连忙的答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起来。

片刻后，等退出去时还偷偷瞥了太子一眼，内心里却只觉得，殿下这次醒来，眼神变得好深，沉静得让她有些陌生了。

殿内再度重归寂静！

李承乾缓缓的走回榻边坐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他再次感到真实，脑袋也更加的清醒！

然而，就在这时，记忆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在他的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贞观十八年，他谋反事败被废，最终在黔州郁郁而终，但死后他的意识，却随波逐流，仿佛一个旁观者一样。

眼前是闪过的无数画面，武周夺唐，安史之乱，整个大唐在朱温的带领下，最终支离破碎！

后来的五代十国，两宋更迭，无数的铁蹄踏破中原，烽烟四起，华夏生灵涂炭。

他的意识就这样飘荡着，随着时间的长河，他看到了工业革命的兴起，科技文明的飞升，甚至还看到了外族如何欺凌华夏！

他愤怒，震惊，悲泣……

而那些在他眼前闪过的无数画面，却像个烙印一般，深深的刻进他的脑海里，某些时候，他更像个巨大的海绵，疯狂的吸收着……

直到这一刻苏醒，那些被刻进他脑海里的画面，开始像惊涛骇浪一般，疯狂在他的脑海里席卷。

痛，剧痛！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双手使劲的抱着脑袋，试图将脑海里那些画面，狠狠地抠出来！

而那些画面，却在他的脑海里，更加尖锐的翻滚着——

无数的坚船利炮，无数的铁鸟铁车，轰鸣着，咆哮着，最终变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李承乾整个人痛苦的倒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而他的脸上、脖子里的青筋凸起，意识也在这时，重新陷入了黑暗中。

等到再次醒来时，人却再度回到了床榻上躺着，整个寝殿里安安静静的，而小丫鬟荷花，则趴在他身侧的床榻边。

估计是哭累了，此刻，正处在熟睡当中！

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忽闪忽闪的，眉头紧蹙着，脸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泪痕。

但即便是如此，过一会儿，便会不自觉的发出一声抽噎！

李承乾不由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此时的脑海里，先前的那些‘惊涛骇浪’已经静止。

然而，那些画面却并没有消失，随着他的意识，就像是他真实的记忆一般，一张张的浮现出来。

铁鸟翱翔、铁龙奔涌、毁天灭地的炽白光焰，以及千年的历史更迭，此刻虽不再沸腾翻滚，却已深深烙入他的意识，成为他灵魂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安静的躺在床上，缓缓吐息着，试图接纳这荒谬绝伦的现实：他不仅重生了，还背负着大唐之后的上千年文明变化！

然而，就在他心神兀自震荡之际，殿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太监声：“娘娘驾到！”

“娘娘？母后？”

李承乾心头一紧，心脏瞬间像是被铁锤，狠狠的击中一样，眼眶刹那间泛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