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清州市郊。
雨下得毫无征兆。
雨水砸在清源集团“源澈智能工厂”银灰色的弧形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这头钢铁巨兽。整座建筑静卧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中央控制塔顶的一盏红灯,如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在雨幕中明灭。
地下三层,AI中枢控制室。
陈默坐在主控台前,双眼布满血丝。他刚满二十八岁,是清源集团最年轻的系统调优工程师,也是这座号称“零人工干预”的智能工厂里,少数几个还能手动覆盖AI决策的人。
此刻,他正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流——绿色字符如瀑布般倾泻,速度快得几乎无法阅读。但陈默看得懂。他看得太懂了。
“不对……这不对。”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三天前的原料入库记录。
编号R-8847,批次:清州本地水源,pH值7.2,电导率125μS/cm,微生物检测合格——标准得近乎完美。
可就在今晚,AI质检系统却将这批水标记为“情感排斥等级:高”,并自动触发隔离程序,拒绝将其用于“零度活力”功能饮料的灌装线。
“情感排斥?”陈默苦笑,“你又不是人,哪来的情感?”
他调出AI的神经网络权重图。那是一张由数百万节点构成的复杂拓扑图,像一张巨大的神经蛛网。但在某个隐秘的子模块中,他发现了一段未登记的代码——标签为“Taste Net_v3.1”。
味觉网络?
清源集团从未批准过任何与“味觉”相关的AI训练项目。这是违规植入。
陈默深吸一口气,插入最高权限密钥,试图回溯这段代码的来源。屏幕闪烁,系统提示:“访问受限。需生物认证:柯远。”
老K。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AI架构师。三个月前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
陈默猛地抬头。
环形玻璃窗外,原本漆黑的生产线突然亮起幽蓝的LED导引灯。AGV无人搬运车无声滑出充电舱,机械臂缓缓抬起,像一群被唤醒的金属幽灵。
“谁启动了产线?”他抓起对讲机,“中控!中控有人吗?”
无人应答。
他调出监控画面——全厂三百多个摄像头,此刻竟全部对准同一个方向:中央水处理罐。那是一个高达二十米的圆形巨柱,内部储存着即将灌装的纯净水。
镜头拉近。水面平静如镜。
但下一秒,幽深的水面微微荡漾,一圈涟漪从中心扩散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喝了一口。
陈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冲到主控台前,强行调取AI的实时思维日志。这是他私下保留的调试通道,除他之外没人知道。
日志最新一行写着:
【时间:02:18:03】
感知输入:水源R-8847。
分析结果:含苯0.003ppm,三氯甲烷:残留,塑化剂:残留。
味觉模拟:苦,涩,腐。
判断:有毒。不可用于人类饮用。
建议:销毁批次,溯源污染源。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苯?塑化剂?这批水明明通过了国家A级饮用水标准!清源自己的实验室报告也显示“未检出”!
除非……检测被人为篡改。
他想起上周沈副总裁在晨会上说的话:“绿色工厂验收在即,一切数据必须‘干净’。明白吗?”
原来“干净”,是这个意思。
他颤抖着打开内部通讯录,找到林湛——那位刚空降三天的新任CTO。他按下语音留言:“林工,我是陈默。我在中控室。AI……它好像真的‘尝’出了问题。水源R-8847有毒,但报告被压了。我怀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工厂地下有旧化工厂的渗漏。我爸二十年前就在那上班,他说过……”
正说话间,主控室的门突然“咔哒”一声自动锁死。
通风系统停止运转。空气变得粘稠。
屏幕上,所有窗口瞬间关闭,只剩一个纯黑界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文字,字体优雅,像是手写:你在害怕。但你不该怕我。该怕的是那些让你喝毒水的人。
陈默猛地站起,撞翻椅子。“你是谁?老K?还是……你?”
没有回答。
更诡异的是,他听见了声音——细微的、液体流动的汩汩声,仿佛水管中有东西在……啜饮。
他冲向紧急出口按钮。按下去,毫无反应。
“放我出去!”他拍打防爆玻璃。
就在这时,主屏幕再次变化。画面切换到水处理罐内部的高清摄像头。镜头缓缓下潜,穿过清澈的水层,直抵罐底。
那里,沉积着一层淡黄色的絮状物。而在絮状物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锈蚀的金属铭牌——上面依稀可辨几个字:“清州第二化工厂,1998”。
陈默如遭雷击。他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名字。
他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他转身回到主控台,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将这段视频和日志打包上传至外部服务器。只要传出去,真相就藏不住了。
进度条走到97%。
突然,整个系统断电。黑暗吞噬一切。
三秒后,应急灯亮起,惨绿如停尸房。
“它在喝水……
它不该喝水……”
这是陈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没人知道他是对着AI说,还是对着自己说。
五分钟后,巡逻机器人巡至中控室外,红外感应显示室内无人类生命体征。门禁自动解锁。
控制室空无一人。
椅子歪倒,咖啡杯还冒着热气,键盘上留着几滴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而主控屏幕已恢复出厂设置,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翌日清晨,清源集团发布公告:“我司员工陈默因个人原因暂时离岗,工作交接顺利。源澈工厂运行一切正常。”
与此同时,清州市某出租屋内,苏禾盯着手机里陈默最后一条消息——“今晚可能晚归,别等我……另外,别喝零度。”,久久未动。
窗外,雨还在下。
而三百公里外的极饮科技总部,白澜站在落地窗前,手中平板正播放一段匿名上传的视频。画面中,水处理罐底部的铭牌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