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山与我

那山没有名字,就那么静静地卧在爷爷奶奶家对面,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玉,浸着草木的潮气,静悄悄地铺展开来。草是疯长的,齐腰深,风过处,掀起绿色的浪,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树是乱长的,枝桠横斜,遮天蔽日,绿得浸着水汽,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叶尖挂着细碎的露,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凉丝丝地打在心上。乡下人家的庄稼地顺着山坡铺下去,玉米青、豆子黄,像老天爷随手泼的颜料;野花是碎碎的,蓝的、黄的、粉的,缀在齐腰的草丛里,风过处,晃悠悠地闪,像夜空里漏下来的星子,一簇簇,藏着说不尽的热闹与寂寥。山间总有些动静,鸽子是灰扑扑的,掠过树梢时带着轻浅的风,影子在地上一闪就没了;野鸡常藏在灌木丛后,羽毛带着土褐色的斑纹,偶尔“扑棱”一声钻出来,惊起的不只是童年的心跳,还有后来漫无边际的思念。

爷爷奶奶总爱牵着我的手上山。爷爷的手常年握着药铲,指腹结着厚厚的茧,粗糙得像老树皮,却稳稳地裹着我的小手,暖烘烘的,那温度顺着掌心,一直浸到记忆的最深处。奶奶挎着竹篮,脚步慢悠悠的,裤脚沾着草叶和泥土,她总说山上的药是宝贝,柴胡、黄芩、远志,挖回来晒干了,能换些零钱,给我买麦芽糖和山楂片。那山真大啊,杂草和树木一眼望不到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是铺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跟着他们,踩着厚厚的落叶,听着脚下“沙沙”的响,偶尔能闻到泥土混着草药的清香,那时不懂得什么是远方,只觉得这山就是全世界,藏着挖不完的草药,和爷爷奶奶说不尽的温柔,藏着时光最本真的模样。

爷爷奶奶的种植地就铺在山坡上,一垄垄的苹果树枝叶婆娑,梨树上挂着青嫩的果子,风一吹,淡淡的果香便漫过来,缠在鼻尖绕。我捡了个刚摘的生苹果,带着涩甜的清润,又抽了张晒干的鸡皮包铺在地上——鸡皮包带着灶火的余温,摸起来糙糙的,却裹着烟火气,像奶奶的怀抱。我往上面一躺,翘着二郎腿,阳光暖烘烘地浸着身子,像裹了层薄棉,泥土屑顺着衣领滑进去,痒丝丝的,却懒得抬手去拍。嘴里啃着生苹果,果肉脆生生的,涩味混着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鸡皮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童年里无法抹去的印记。

那时候我还小,总爱在这土坡上疯跑。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草木的气息,脚下的坡地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偶尔被石头绊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沾一层黄褐的土,我也不疼似的,抬手胡乱拍两下,尘土飞扬里,又接着往前冲。我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是追那只掠过头顶的麻雀?还是追天边飘得飞快的云?又像是在赶什么,赶一场要落山的太阳?甚至,像是在逃——逃开什么呢?那时说不清楚,只觉得身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慢慢靠近,催着我往前跑,不敢停。后来长大些,才常常想起那个奔跑的自己,才恍然明白,我追的,原是那抓不住的童年,是那些躺在鸡皮上晒太阳的午后,是啃着生苹果的涩甜,是摔倒了也不觉得疼的莽撞,是被爷爷奶奶的目光紧紧裹着的自由;而我逃的,是长大后那些沉甸甸的“正经事”,是所谓的成熟,是不得不面对的离别,是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疯跑的日子,是时光本身的流逝。

山上有片坡地,是爷爷的地界,栽满了核桃树和苹果树。枝叶长得泼泼洒洒,遮天蔽日,核桃的青壳挂在枝头,苹果青里透红,藏在叶缝间,风一吹,就轻轻晃悠,像爷爷奶奶未曾说出口的牵挂。唯独坡地中心留着一块空缺,没种任何树,光秃秃的黄土地上,立着一块尖尖的石头,青灰色,带着泥土的潮气,像个沉默的标记,刻着时光的秘密。

我记得那块石头是怎么来的。那天来了一群人,扛着铁锹、锄头,在空地中央挖大坑。铁锹铲进泥土的声音闷闷的,黄土被一锹一锹抛出来,堆成小小的土山,阳光晒得泥土发烫,散发出厚重的腥气,像离别前的预兆。我蹲在核桃树下,看着坑越挖越深,大人们的额头上渗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坑里,转眼就被泥土吸了去,像从未存在过。后来,他们又把土慢慢填回去,踩实了,最后把那块尖石头竖在中央,用脚踢了踢周围的土,让它站得更稳,像钉在时光里的钉子。

爸爸的朋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指间夹着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见我盯着石头发愣,笑了笑,声音带着烟草的沙哑:

“这是你爷你奶以后睡觉的地方。”

我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懵懵懂懂的……

“他们还会醒来吗?”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飘到我脸上,有点呛人。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

“不会了。”

“那我会找不到他们的……”

我揪着衣角,手指抠着布上的纹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土,漏着风。我看着那块尖石头,又抬头看他,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我想跟他们一起睡,行吗?”

爸爸的朋友愣住了,大人们也识趣地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核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气,阳光透过叶缝落在我脸上,暖烘烘的,却照不进心里的那个小窟窿。那时候不懂“睡觉”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要是爷爷奶奶躺在这里,就再也不能牵着我的手上山挖药,不能坐在坡上看我疯跑,不能给我摸出兜里的麦芽糖了。我盯着那块石头,觉得它又冷又硬,像极了那一刻心里说不清的委屈和恐慌,像极了后来无数个思念的夜晚,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空。

人为什么非要长大呢?为什么不能永远停在那样的时光里?阳光永远暖,苹果永远脆,摔倒了永远不疼,连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连离别都还没来得及发芽。或许,成长原是一场被时光推着走的逃离,我们追着童年的影子,却终究被影子甩在身后;我们以为逃开的是世俗的纷扰,却不知逃开的,是一生中最安稳的庇护。

后来每次上山,我都会绕到那块石头旁,蹲下来摸一摸它粗糙的表面,树叶落在石头上,又被风吹走,像时光的碎片。我总觉得爷爷奶奶还在,就藏在石头后面,藏在核桃树的影子里,像小时候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山还是那座山,草还在疯长,树还在乱生,只是风里的味道,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像草药的香,淡而绵长,一直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从我第一眼遇见那座山。我就彻底着了迷。像是疯了一样天天往那山上跑。可到后来,知道那是爷爷奶奶睡觉的地方。我就再也不敢上去了。不是害怕。是怕脏了他俩睡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