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回想这些事情了。夜晚的寂静里,或是独处时的恍惚间,故乡的往事总会像陕北的风,不打招呼就漫过来,带着黄土的腥味,裹着一些模糊的影子。我想我的奶奶可能不会想到,永远不会想到,她正被她的孙子写进一本书里——她那些随口提起的日子,那些她觉得不值一提的片段,竟成了我记忆里最沉甸甸的部分。
奶奶出生在1955年农历11月17日。我后来查过,那是个冬意已深的日子,陕北的黄土坡该是被寒风刮得光秃秃的,连草尖都藏起了生机。我对奶奶的早年岁月了解少之又少,她从不细说过去的苦,仿佛那些日子只是一阵风,吹过了就吹过了。可我总能从她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个年代的轮廓:粮食稀缺,饥荒像影子一样跟着每个人,每天的饭食只有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米糠混在里面,咽下去是粗糙的涩味。奶奶说,要是哪天真能吃上一顿面粉活水——就是把少量面粉搅进沸水里,煮成一碗浑浊的面汤,就算是天赐的福气了……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饥饿。如今的我,面对满桌的饭菜尚且会挑拣,可奶奶那时候,能喝上一碗热米汤就已经心满意足。她没说过饿到极点是什么感觉,没说过有没有因为没饭吃而哭过,只说“那时候大家都一样”。一样的艰难,一样的在黄土坡上挣扎着活下去。那时候的陕北,几乎没有一处是绿色,放眼望去,全是一望无际的黄土,风吹过,黄沙漫天,打在脸上生疼。奶奶说,她小时候很少见过树,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叶子稀稀疏疏,却是全村人的宝贝。夏天,大人们在树下乘凉,孩子们围着树追逐,她也会跟着爬树,被太奶奶骂了就下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爬上去。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大概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绿色记忆,像一颗微弱的星,挂在灰蒙蒙的岁月里。
常家沟,奶奶的故乡。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反复出现,像一个刻在石头上的印记。奶奶说,那时候的常家沟挤满了人,家家户户挨得很近,只隔着一道土墙。墙不高,踮着脚就能看见邻居家的院子,谁家做了好吃的,香味能飘半个村子;谁家有难处,喊一声,左邻右舍都会赶来帮忙。“那时候的人,心近。”奶奶说。常家沟的地势是立体的,像一个梯形,一层一层往上叠,每一层都住着几户人家。奶奶的家在中等高度,门口就是一道陡坡,太爷爷用山上捡来的长条石头,在路边垒起了一道矮墙。那些石头大小不一,被锤子敲得勉强平整,一块一块垒起来,不规整,却异常牢固。我想象着那道石墙,想象着奶奶小时候趴在石墙上张望的样子,想象着那些石头上被岁月磨出的痕迹。
每一层梯田之间,都有一条用碎石块铺成的小路,是全村人一起捡来的石头铺就的,既能防滑,又能防止水土流失。奶奶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在那条小路上玩,要么和小伙伴们比赛爬坡,看谁跑得快又不摔跤;要么就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用捡来的尖石头在上面刻字儿。她那时候不认识几个字,就照着大人教的样子,刻一些简单的笔画,或者画个圆圈代表太阳,画个方块代表房子。有时候,几个孩子还会在石头上画象棋盘,用小石子当棋子,蹲在地上能玩一下午。“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得很。”说到这些的时候,奶奶的嘴角会带着笑眯眯的弧度,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些时光就在昨天,伸手就能摸到。
我常常想,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迹,现在还在吗?还是已经被黄土埋了,被风雨磨平了?就像奶奶的童年,有些细节她忘了,有些她没说,可那些简单的快乐,却像石头上的刻痕,虽然浅,却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或许,真正的记忆从来都不是完整的,而是一些碎片,一些瞬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就清晰起来。
常家沟的过年,是奶奶童年里最热闹的记忆。一进腊月,家家户户就开始忙活起来,女人们忙着做豆腐、蒸黄馍馍,男人们忙着杀猪、劈柴,孩子们则盼着穿新衣服、拿压岁钱。最让奶奶期待的,是家里挂起的纸灯楼。那些灯楼都是太奶奶亲手做的,用竹条扎成架子,外面糊上五颜六色的彩纸,上面还剪着吉祥的图案,鱼、莲花、福字,虽然粗糙,却透着浓浓的年味。到了除夕晚上,灯楼里点上蜡烛,整个院子都亮堂起来,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在黄土墙上,晃悠悠的,像一个个跳动的梦。奶奶说,她那时候会围着灯楼转,看灯光在墙上移动,觉得好看极了。
除了灯楼,家家户户还要贴红字帖。那些红字帖是村里的先生写的,用毛笔蘸着红墨水,写着“福”“吉祥如意”“五谷丰登”之类的吉祥话。太爷爷每年都会把红字帖贴在门框上、窗户上、粮仓上,就连猪圈门口也要贴一张,希望来年全家平安、粮食丰收。贴完红字帖,大人们就会带着孩子们挨家挨户送喜,孩子们手里拿着糖果,嘴里喊着“恭喜发财”,大人们则互相道贺,声音在黄土坡上回荡。奶奶说,那时候的年味,是实实在在的,能闻得到,能摸得到,能听得见。
那时候,老外婆会给奶奶炸丸子和油糕,这在那个年代,是最珍贵的年货。奶奶说,炸丸子和油糕要用很多油,而油在当时是稀缺物资,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舍得用。老外婆炸丸子的时候,奶奶就站在灶台边,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的丸子,看着它们从白色变成金黄色,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炸好的丸子外酥里嫩,油糕则软糯香甜,奶奶说,她每次都能吃好几个,可还是舍不得多吃,总想着留给弟弟妹妹。有时候,老外婆会把炸好的丸子和油糕装在一个布袋子里,让奶奶送给邻居们,每家送几个,分享过年的喜悦。“那时候的东西少,可人心齐,”奶奶说,“一家有好吃的,都会分给大家,虽然不多,可心里暖乎乎的。”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黄土坡上的村子,家家户户挂着纸灯楼,红字帖在灯光下泛着红光,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说话声、炸油糕的香味,混在一起,成了奶奶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我想,那些年的苦是真的,可那些快乐也是真的。就像陕北的黄土,虽然贫瘠,却能长出最坚韧的庄稼;就像奶奶的童年,虽然艰难,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
奶奶慢慢长大,饥荒的日子渐渐过去,可陕北的黄土坡上,种地依然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奶奶说,她十几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跟着太爷爷下地种庄稼。陕北的土地贫瘠,种庄稼全靠天吃饭,春天播种的时候,要先用锄头把坚硬的黄土刨开,再把种子撒进去,然后用土盖上。夏天天热,庄稼需要浇水,可村里没有水井,只能靠雨水,要是遇上干旱,庄稼就会减产,甚至颗粒无收。奶奶说,她小时候最怕夏天干旱,看着地里的庄稼蔫蔫的,大人们都愁眉不展,她也跟着难过。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日复一日地在地里劳作,把希望寄托在每一粒种子上,寄托在每一场雨上。
除了种地,奶奶还要帮家里喂猪、放羊、做饭、缝衣服。她说,那时候的衣服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缝缝补补又三年。奶奶十几岁就学会了做针线活,她的手很巧,能把破旧的衣服缝补得整整齐齐,还会在衣服上绣一些简单的图案,让衣服看起来好看一些。她没说过做针线活有多累,没说过放羊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危险,只说“那时候的人,都这样过来的”。
我常常在想,奶奶的人生,就像常家沟的碎石坡,平平仄仄,却异常扎实。她经历了饥荒,熬过了艰难,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消沉过。她把那些苦,都藏在了心里,化作了坚韧和乐观,化作了对生活的热爱。她给我讲的那些往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只有一些琐碎的日常,一些简单的快乐,可就是这些,构成了她的一生,也构成了我对她最深的记忆。
我不知道奶奶的童年里,还有多少故事没有说出口,不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是更苦的经历,还是更珍贵的瞬间。或许,有些事情,她自己也忘了,就像被黄土埋住的石头,再也挖不出来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记忆本来就是不完整的,那些我们记得的,那些我们能感受到的,就已经足够了。
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月光像陕北的星星,稀疏却明亮。我写下这些文字,像是在和奶奶的记忆对话,像是在重新走过她走过的那些黄土路。我想,奶奶如果知道了,会不会像当年在石头上刻字那样,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她可能不会明白,为什么她的孙子要写这些平淡无奇的往事,可她一定知道,这里面藏着我对她的思念,藏着我对那个年代的敬畏。
这些往事,就像陕北的黄土,厚重而深沉;就像常家沟的石头,朴实而坚硬;就像奶奶的人生,平凡而伟大。我会一直写下去,把这些记忆写下来,把奶奶的故事写下来,因为我知道,这些故事值得被铭记,值得被传承。就像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迹,虽然会被风雨侵蚀,却永远留在了心里;就像那些过年的灯光,虽然会熄灭,却永远照亮了记忆的路。
风从窗外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我仿佛又闻到了黄土的腥味……我想……我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