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黑风岭。
山君府下的青竹林，正进行第三关心境试炼。
人身狐首的狐妖风骚地抖动狐尾，被这股淡粉色迷蒙粉末笼罩，数百名小妖陷入幻境之中，脸色似喜似怒，或哀或癫，众生百态相。
“嘶嘶！”
孟章吞吐猩红蛇信，猛然惊醒，随着瀚海般的信息全部接收，蛇瞳深处的流光逐渐凝实。
“这一世，我乃山野青蛇半妖，正参加山君府试炼，于幻境中点醒胎中之谜……”
“可惜半妖之身，资质有限，导致灵心蒙尘，未能提早觉醒前世记忆，已经错过了吸收先天精气的最佳修行时机。”
孟章惋惜低叹。
所谓半妖，是人族与妖族诞下的子嗣，既被人族厌弃，亦不为妖族接纳。
他如今的模样，正是蛇身人首，下半身是青背白肚的蛇样，上半身是人的姿态，黑发碧瞳。
模样怪异暂且不说，只继承了一半妖族血脉，血脉稀薄，资质平庸，早早被赶出蛇群，自力更生，幼年过的颇为艰辛。
从过往记忆看，此处妖域，也与第一世，第二世所处的地域截然不同。
妖域辽阔，很难寻找前世洞府秘藏。
没想到自蓝星穿越妖域起，这第三世，竟是开局最为艰难的。
“不过，经历三世，我的灵魂强度变强了，才能从狐狸的幻境中醒来，也能让我更好掌控‘真龙角’。”
孟章目露追忆之色。
真龙角，乃是他第一世，为成真龙，从巨鳌身边窃取的宝物。
此宝虽强，可一旦使用太多龙角力量，蛇皮就会冒出一堆疙瘩，全身发痒。
本想凭真龙角一统海域，心高气傲，残忍伪善，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没想到在龙门前被小鲤鱼等人合力击败，法力尽失，肉身尽毁。
千年修行付之东流。
第二世，出身蛇妖大族，盘踞蛇山。
有了第一世的经历，痛定思痛不能树敌众多，开始人情世故，与妖为善，维持“翩翩君子”的形象。
凭借优渥的人脉资源，优秀的血脉天赋，以及真龙角的加成，百年便修成凝丹大妖，一时风光无两。
可风头太盛，引来了人类修士的围剿，族灭身死。
两世为蛇，他总结出几条重要道理。
一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修行切勿树敌众多，多个朋友好过多个敌人，当然必要时死道友不死贫道。
二则枪打出头鸟，做妖行事得低调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过，真龙角既能跟着我转世轮回，或许我能转世也与其有关。”
孟章双瞳微闭。
神识深处，浮现出神圣金光的龙角，光泽闪耀，波纹流转。
除了转世轮回，此角亦是一件通天灵宝，蕴含种种神通，正待开启。
根据以往的经验，修为越高深，神通越强，龙角反噬越弱。
凝丹境已经能平衡反噬，不会浑身瘙痒难忍。
若是修至更高的化形境，掌控真龙角，说不定还可化身真龙！
不过此刻。
在弱小的半妖青蛇手里，真龙角既是底牌，亦是祸水。
…………
日照西山，微风徐徐，随着粉色迷幻逐渐消散，这一次入门试炼接近尾声。
苏醒的小妖们或庆幸，或担忧，或捶胸顿足，场面一片骚动。
“蛇小子~”
远远的一道细长声线，一只黄背白肚的黄鼠狼矮着身从牛妖胯下一溜烟窜过来，还未站定，便得意地挺胸道：
“你问我第几名儿？嘻嘻，听着，你姑奶奶我排名十八，山君府的大妖们都夸我意志上乘，乃百年不出世的妖界天才，你这可怜滴小青蛇以后跟着姑奶奶混吧，有我一口汤，便有你一口肉吃。”
不等孟章言语，黄鼠狼又踮起脚尖，爪子拍拍蛇背，神气道：“啧啧，区区幻境，破之易如反掌，幻化出成山成海的鸡子又如何？姑奶奶我什么没见过？一眼堪破！”
若非黄鼠狼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孟章差点儿就信了。
不过别的小妖的幻境锦衣玉食山珍海味，黄鼠狼的只是鸡蛋山？
这真是做梦都不敢多想一下呢。
能得到第十八名的好成绩，多半是吃鸡蛋吃得撑醒的吧？
孟章腹诽着。
这黄鼠狼乃是他流落荒野偷野鸡蛋时偶然碰见的，又听其言寻道山君府而动了心。
因路途危远，故结伴而行。
“蛇小子，你是第几名？”黄鼠狼猛猛炫耀完了，终于想起来小青蛇，眨着小眼睛脆生生问。
第几名？
孟章回想一二，当时他正受前世记忆的冲击，倒是没有太过注意，不过周围的小妖，似乎没有醒来的。
不太确定，他只好老实道：“我也不清楚。”
“算啦，你是半妖，想来名次也不高，我就不扎你心了。”
黄鼠狼忽而眉头一皱，原地转了半个圈儿，“坏了，你要是名次太低被淘汰了怎么办？”
见小青蛇不说话，她跺了跺脚，咬牙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姑奶奶我见多识广，人脉深厚，就算你名次不好，山君府的大妖也会给我个面子哒！”
应该不至于被淘汰吧。
孟章点了点尾巴，心里有点小心思，表面上却对黄鼠狼奉承两句“妖美心善神通广大”的好话，乐的黄鼠狼双爪叉腰，蹦跶几下，几乎找不到东西南北。
就在此时。
“噗嗤！”
一声清脆的讥笑声，打破了黄鼠狼的自我陶醉。
孟章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两只白狐相携而来。
领头的狐妖生得一副好皮囊，狐面清丽，眸光灵烁，锦衣素服，透着一股子矜贵的气质。
而刚才发笑的，则是她身旁那名披着淡粉纱裙的狐族少女，尖尖狐耳，绒毛脸庞，纵使是一张狐脸，也能看得出娇俏妖娆之色，只是斜眼看人。
“是谁在笑话你家姑奶奶！”
听到笑声，黄鼠狼顿时炸了毛，可瞧见对方那身行头后，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缩缩脖子，“神气什么，穿得跟个人似的……”
“笑你又如何？哼，区区山野小妖跟青蛇半妖，也敢大言不惭……”
“妹妹，不得无礼。”
那清丽女狐妖身纤长，对着孟章行了一个礼数，“舍妹年幼，言语无状，还请两位见谅。我名狐子清，见过蛇道友。”
孟章心中微动，这狐妖举止谈吐不似寻常山精，倒像是出自妖修家族。
他半人半蛇的怪异模样常引人侧目，狐子清却能面色如常地称呼自己为“道友”，这份涵养绝非一般小妖可比。
“狐道友客气了。”孟章蛇尾贴身，回了一礼：“小蛇孟章，见过道友。”
“蛇道友不必过谦。”
狐子清赞叹道：“幻心关乃是考验神魂意志，蛇道友能以半妖之躯，在这数百小妖中斩获‘第三名’的佳绩，足见道心坚定，子清佩服。”
“第…第几？！”
一旁的黄鼠狼如遭雷击，整只妖都呆住了，绿豆小眼瞪得滚圆。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孟章，嘴里嘀嘀咕咕：“第三？这怎么可能…那幻境里难道没有鸡子？”
像是想到了什么，黄鼠狼腰杆猛地一挺，对着两狐扬起下巴，鼠假蛇威道：
“哼，我就说嘛！姑奶奶的眼光能有错？我早知道蛇小子有出息！不像有些妖，名次没有小青蛇高，还搁在这阴阳怪气~”
说罢，得得瑟瑟的看向两狐。
那劲劲的神气活现的样子，把粉衣狐狸气得脸都憋红了。
若非姐姐在场，她肯定要让这只臭黄鼠狼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狐子清并未介意黄鼠狼的无礼，只是轻声叹道：“此番试炼，合格线定为七十六分。由于山君府名额有限，三关试炼，凡在分数之下者，皆在淘汰之列。”
“那么高！？”孟章黄鼠狼几乎异口同声。
孟章是惊讶于录取标准的严苛，有着前世记忆，他并不想当一个山野散妖，财侣法地样样没有。加入山君府，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黄鼠狼则是瞬间垮了脸，她一二关那点分数，恐怕连及格线都够不着。
“不过，”狐子清话锋一转，看向孟章，“山君府有规，三关中任何一关的前三者，可直接入府，且拥有一个额外名额，可带一名未能通过考核的小妖入府。”
说到此处，狐子清神色诚恳地看向孟章：“不瞒蛇道友，我有一远房表亲此次表现欠佳，差了几分。若蛇道友愿意将这多出的名额相让，子清愿出百斤上等血食作为补偿。”
百斤血食！
孟章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这具半妖之躯底子极差，这些日子颠沛流离，饥肠辘辘，若是有了这百斤血食，身体亏空定能补上不少。
他转过头，却见黄鼠狼两爪交叉握在胸口，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孟章思虑片刻，便看向狐子清，轻轻摇头：“抱歉，狐道友，此名额我已经许给同伴了。”
“你！你这半妖，可知你拒绝的是谁？”粉衣狐狸脸色一沉，觉得自尊受损。
“妹妹！”狐子清拉住她，倒也不气恼，反而赞赏地看了孟章一眼，“蛇道友重情重义，是子清唐突了。既然如此，那便不强求。若日后在府中遇到难处，可来寻我，后会有期。”
说罢，她带着一脸愤愤不平的妹妹转身离去。
待狐家姐妹走远，黄鼠狼开心得手舞足蹈，“小青蛇你够义气！以后在山君府，我保准给你找最香的蛋吃！”
孟章笑了笑，旋即陷入沉思。
妖修向来信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不可能发善心，让些“废物”鱼目混珠。
所以，山君府为何会定下“携眷”这种不合理的规矩？
反推一二。
三关前三者，皆有独到之处，说句偏才也不为过，尤其是三关都位列前三的小妖，是真正的天才。
若是为了百斤肉食便卖掉患难同伴，这种妖虽然果决，却凉薄至极，无牵无挂也意味着无法被约束，很容易成为不稳定因素。
而选择携带亲友，则意味着重情义。有了软肋，妖就更容易对山君府产生归属感，也更好掌控。
那幻心关的主考官也是白狐，与这狐子清说不定大有渊源。
若自己真答应了这笔交易，谁知道是不是另一场隐性试炼？
身为半妖，本就处境尴尬，若再表现得过于功利，日后的交际只会更加艰难。
此外，他也并不担心拒绝狐子清会遭到报复。
从接触的情况来看，狐子清走得的是长袖善舞的路线，只要自己价值还在，就不会轻易与他翻脸，更别说还有山君府的监管。
说白了，人情交际，不过是从势力、实力、天赋、性格等各方面拿出筹码，进行互有往来的试探罢了。
不能随便就让他人知道自己的底线。
这才是孟章拒绝狐家姐妹的真正原因。
…………
斜阳黄昏，天边的云，烧得火红。
山君府的正式名单公布。
此次参加试炼的小妖足有数百多，最终通过的却仅有三十九妖，淘汰率近乎七成。
看着那些叩首山君府外，迟迟不愿离去的小妖，孟章心中泛起一丝难言的触动。
这山君府前的青石阶，对被淘汰的小妖而言，是耗尽一生也翻不过的重嶂。
此番一别，再见时，门内或是千年大妖，门外却早已是一抔黄土。
这等场景，何其相像第一世苦苦寻求化身真龙的自己。
‘我不明白，为什么青蛇跃龙门就是妄想？’
‘世人骂我孽障、蠢虺、赖皮蛇……那又如何？’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成为真龙，呼风唤雨！’
孟章回神，心中执念，越发坚定。
并非所有小妖都如同他一般有所感怀。
晋级小妖三五成聚，议论纷纷，眼里一片炙热期待之意。
黄鼠狼也跟着在孟章耳边兴奋地叽叽喳喳。
“放眼妖域四海八荒，北荒七大祖脉横亘万里，黑风岭便是其一。在这岭中，山君府独占鳌头，乃威名最盛，底蕴最深的妖门祖庭，成为妖门弟子，以后肯定顿顿有肥的流油的大母鸡吃！”
有惊无险进了山君府，黄鼠狼胆子也大了不少，从“鸡蛋”到敢肖想“大母鸡”了。
“姑奶奶你人面广，可知道山君府的大妖都有谁？”孟章打探情报。
当初“天真无邪”的他之所以来山君府，也是听了黄鼠狼的游说，向往顿顿饱饭的生活。
“嘿嘿，这你可问对人啦！山君你晓得伐？那可是头吊睛白额的大老虎，还能驱使伥鬼作祟呢！可厉害了！”黄鼠狼说的唾沫横飞，就像亲眼见过似的。
“那其他大妖呢？”孟章又问。
维持山君府这般庞然势力，总不能只有一头虎妖吧？
“这个嘛哈哈，反正就是很多……没事少打听，惹得大妖不高兴！”
黄鼠狼虎着脸，以进为退，想吓住孟章，却不知道他已经不是原来一吓就怕的小青蛇。
问两下就露怯，可见黄鼠狼的人脉深厚都是胡咧咧吹出来的。
孟章倒不意外，也不生气。
没了黄鼠狼半道拉他入府，他还魂游天外，没法觉醒胎中之谜呢。
先前愿意给黄鼠狼名额，也是有点“偿还因果”的缘由在内。
…………
“哗哗哗！”
忽如其来的一阵妖风，竹林哗哗作响，强烈的煞气逼得众小妖齐齐噤声，毛发直立，毛骨悚然。
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就见一只白狐大妖从黑风中现身而出，气质冷然，生人勿近。
“吾名狐羽羽，之前是幻心关主考官，日后便是山君府外院长老，管教尔等。”
视线扫过下方，见小妖们仍噤若寒蝉，她满意地点点头，讲解道：
“通过试炼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三个月是考核期，你们需在三个月内，在这外院晋升‘开脉境’。”
“所谓开脉境，需得练成十四道妖脉，使妖力流转周身，并开启种族血脉天赋。考核成绩分三等，一等席位者，留府任职，二等与三等，发配北荒战场，充当先锋。”
“北荒战场？”
此言一出，群妖哗然。
北荒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妖族与人族交战的最前沿，妖兵阵亡率高得吓人。
去战场，那不就相当于送死吗？
“进这劳什子山君府，竟然连口安稳饭都混不上？”
黄鼠狼吓得脊背僵直，眼珠子乱转，小声嘟囔，“早知道只能混三个月，姑奶奶我就不来了……”
孟章也神色凝重。
没想到，这第三世的修行，竟然先要考“编制”。
如果不能“考公上岸”，就要被送去前线当炮灰。
“敢问狐长老，如何评定一二三等？”有小妖大着胆子问道。
狐羽羽淡淡道：“从血脉天赋，修为速度，肉身强度，妖法悟性，心性意志，驭下之术，各方面综合评定……总体而言，比得还是修为。
一等席位取前三名，二等席位取前七名，三等席位取前十五名，三等之后，做血肉药渣算了。
当然，山君府也不会让你们白白苦修，每七日会根据当前综合成绩判定席位，发放不同级别的修行资源。”
果然如此。
说千道万，比的就是潜力、战力……说不定还有背景。
恰恰这些，孟章都没有。
经过三关试炼，他深知小妖中人才济济，以自己的半妖之身，按照普通的修行方式，三个月内别说一等，就连二等都未必能混上。
气氛肃然。
“考官大人……”
这时，一名鼠妖弱弱地举手，“我…我想退出，可以吗？”
“退出？”
狐羽羽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山君府不养闲人，别怪我没提醒你，退出者，死！”
煞气扑面，那名鼠妖竟被吓得失禁，屎尿齐流，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骚臭味。
看到这一幕，不少小妖面色发白，心生悔意。
孟章却注意到，有几位小妖表情不变，极为淡定，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其中就包括了狐家姐妹，狐妹还用粉色纱裙掩盖口鼻，嫌弃的看着鼠妖。
‘看来这几位要么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要么就是通过背景早就知晓内情，做足了准备，来山君府争一争机缘。’
孟章心中一凛，感受到了压力。
但若让他放弃山君府的资源沦落为散修，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妖修本就是逆天而行，百舸争流，大道争锋。
不做那激流勇进，也要波浪滚滚，连绵不绝。
左右不过是拼命再争一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