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练功

……

贾蔷听得“了断”二字,心头猛跳,抬起头来,愕然地望着郑克爽:“世子叔叔的意思是……”

郑克爽并未直接回答,只抬手示意他先起身,又让泊舟给他搬了张杌子坐下,方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也不用想的太多,我与宁府并无什么深仇大恨,更不至于拿你当刀子。”

贾蔷霎时松了口气,他虽厌恨贾珍的荒淫无耻,但再怎么说宁荣两府是贾家的根基,是贾族荣耀所在。

他到底也是姓贾。

能脱离宁国,摆脱贾珍的魔爪纠缠,在他看来就已足够了。

郑克爽目光幽深,方才出言略做试探,就已探出了贾蔷的心思,也分清了此人日后的定位。

“那世子叔叔口中的‘了断’是指?”贾蔷惴惴问着。

郑克爽再不提别的,随口道:“若你只是想搬出宁国,那很容易,但这四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即便你搬了出来,只要还在京城,贾珍总有法子治你。”

“你到底姓贾,又是宁国嫡孙,同宗同族的,贾珍要以族规治你,纵是我有心也帮不上忙。”

郑克爽有意让了个口子,贾蔷顺着他的思路,也觉确是如此,只要他还在京城,只要他还姓贾,就算搬出宁国府又能怎样呢?

贾珍想寻他,难道还能少了由头?

如此说来,即便搬出宁国,也还是不算逃脱贾珍魔爪。

贾蔷急了,求道:“求世子叔叔救我一命,侄儿想与宁国彻底做个‘了断’!”

说罢,他又觉得这样说不大妥当,若真没了宁国嫡孙这个出身,他贾蔷到时又算个什么东西?

于是紧忙再补一句:“让珍大爷,再不找侄儿的晦气!”

郑克爽觉得有些可笑,最初只以为这贾蔷不算什么好人,没想到他连坏人也不是。

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纵是能用,也注定不能大用了。

心中给他定了性,郑克爽的兴致便寡淡不少,只道:“我已知你心思,既然这样,我便寻个由头将你‘借来’。”

想着贾蔷在书中的那些表现,郑克爽继续道:“近来我好听戏,不过京中的戏班虽多,但大抵还是一个味道。”

“我记得蔷哥儿你也是好听曲儿看戏的?”

贾蔷连连点头。

郑克爽道:“我正想着,等来日我那世子府落成,便在府里单养上一个戏班子。”

“我来京的路上经过江南,苏扬一带的戏班小曲儿风味极足,与京中大有不同。”

“等回头,蔷哥儿替我跑上一趟,从江南采买个小戏班子回来如何!”

贾蔷闻言眼神一亮,这是好差啊!

本身下江南就是好差事,采买戏班子又是肥差,再加上世子叔叔刚才说的,这是要安排自己离开京城,能彻底避开贾珍那头。

全是好处,贾蔷立时顿首道谢不迭。

……

湘云在荣府里待了几日,真真像一团火,走到哪里,便把哪里照得亮堂堂、暖烘烘的。

这日一早,天才蒙蒙亮,黛玉的碧纱橱外便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雪雁正打着哈欠给熏笼添炭,帘子一掀,一张红扑扑的圆脸便探了进来,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跃跃欲试的神气。

“林姐姐!林姐姐可起来了?”

黛玉才刚起身,正由紫鹃伺候着梳头,听见这脆生生的声音,不由从镜中抿嘴一笑:“我就知道,今儿又不得清静了。”

话音未落,湘云已一阵风似的钻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翠缕,怀里抱着个竹编的小笼子。

“林姐姐你瞧!”湘云献宝似的将笼子举到黛玉跟前,“早起我在廊下发现的,不知哪儿飞来的一只雀儿,冻得直哆嗦,毛都炸着,瞧着可怜见的。我让翠缕寻了个笼子先养着,等回暖了再放它出去。”

黛玉侧头看去,果见笼中有只小小的麻雀,浑身灰扑扑的羽毛蓬松着,乌溜溜的小眼睛正怯生生地四下张望。

她本不是多话的性子,此刻却不由轻声道:“怪可怜的。”

“是吧是吧!”湘云得了认同,愈发来了精神,索性挨着黛玉坐下,“我方才还想,回头找个软和些的布头,给它垫个窝,再寻些小米来喂着。林姐姐你说好不好?”

紫鹃正替黛玉抿着鬓角的碎发,闻言笑道:“云姑娘可真是菩萨心肠,连只雀儿都这般惦记着。”

湘云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我在家时,院里树上落着的雀儿,我都给它们起过名儿的。有只花尾巴的,我叫它‘花大姐’;有只头顶一撮白的,我叫它‘白头仙’……”

她絮絮叨叨说着,黛玉一面听,一面看着镜中那张眉飞色舞的小脸,眼底的温柔便悄悄漫了上来。

待梳洗停当,湘云早等不及,拉着黛玉便往院子里去,非要寻个避风的地方安置那雀儿。

探春正从这边经过,见二人这般,便也凑过来看,又命侍书去寻些软和的旧布头来。

惜春也闻声赶来,踮着脚看那笼中的雀儿,小声问:“它能养活么?”

“怎么不能?”湘云理所当然道,“我好好养着,等开了春,它翅膀硬了,就放它飞去。到时它飞走了,不定还记得我,下回见了,许还能落我肩上呢!”

……

到得午后,湘云又起了新主意,非要拉着黛玉去园子里赏梅。

“我听鸳鸯姐姐说,东边暖阁后头那几株红梅开得正好呢!林姐姐整日闷在屋里,仔细闷出病来,快跟我去瞧瞧!”

黛玉原想推说天冷,可架不住湘云那亮晶晶的眼睛和不住摇晃的胳膊,到底被她拉着出了门。

紫鹃忙取来鹤氅给黛玉披上,又塞了手炉在怀里,湘云自己却只穿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在雪地里跑得欢实,全不畏寒。

两人沿着扫净积雪的小径往东走去,果然远远便望见暖阁后头一片绯红,如云似雾,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明艳。

“好看吧好看吧!”湘云拍手笑道,“我就说开得好!”

她说着,竟跑到梅树跟前,踮起脚凑上去闻了闻,又扭头朝黛玉招手:“林姐姐快来,你闻闻这香气,清清淡淡的,不像别的花那样浓得呛人。”

“……”

赏梅回来,湘云又闹着要联诗。

“方才那梅花这样好,不写几句岂不可惜了?”她拉着探春、惜春,又央了迎春,一齐聚到黛玉屋里,“林姐姐这回可不能躲懒!”

黛玉原想推说精神短,可湘云一上来就堵了她的话。

“林姐姐先来一句,定个调子!”

黛玉握着笔,看着面前那张热切的小脸,终究还是没忍住,提笔写下了一句。

湘云凑过去一看,拍手道:“好!林姐姐这句‘雪霁寒枝瘦’,把咱们要写的都点出来了!那我接——‘梅开一点秾’!”

探春笑道:“云丫头这句也妙,我接——‘寒英沾碎玉’”

迎春温温婉婉地接了一句“香凝砚底融”。

惜春最小,诗书只是初学,怕接的不好,想了一阵,便道:“姐姐们联了这么多,我给你们配幅画可好?”

湘云拍手道:“好好好!画咱们几个在暖阁里联诗的光景,把那雀儿也画上。”

惜春便去拿纸笔,一面研墨一面嘀咕:“那云姐姐可要坐好,别动来动去的。”

湘云果然端正坐了,可没一会儿便忍不住去看惜春的画,又凑过去指指点点:“这里再添几竿竹子,那儿画个香炉……”

探春笑道:“你这哪里是让人画,分明是自己要画。”

迎春只跟着笑。

黛玉被湘云拉着去看惜春画画,不知不觉也凑近了些。

她指着画上一个小小人影,轻声道:“这是谁?”

惜春头也不抬:“这是林姐姐呀。你看,这衣裳的颜色,是碧色的,云姐姐说你这几日最爱穿碧色。”

黛玉怔了怔,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碧色绫袄,果然与画上一般无二。

湘云在一旁笑道:“我记性好罢?林姐姐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我都记着呢。”

……

待到晚间,湘云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九连环,非要拉着黛玉陪她一块儿解。

黛玉看她那架势,分明是心血来潮,便笑道:“你今儿闹了一日,还不累么?明儿再顽也不迟。”

“不累不累!”湘云便央着她,“就顽一会儿……”

黛玉无奈,只得陪着。

湘云兴致勃勃,一面解一面还念叨:“这个环要这样穿过去,再绕回来……”

黛玉听得直笑:“你这念叨的,倒比那九连环还绕。”

“……”

烛光下,两张稚嫩的面庞凑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紫鹃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纳罕。

姑娘进府这些日子,虽说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可那眉眼间的清冷、言语间的疏离,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

唯独这几日,与史大姑娘一处,竟像换了个人似的,会笑会闹,会打趣会嗔怪,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

……

而会同馆这边,自那日撷芳楼聚饮过后,接连三天,郑克爽都未再出门。

倒不是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心血来潮,在馆里拾起了拳脚功夫,每日习练武艺罢。

起因也不复杂,就是初五那日柳湘莲照例到馆里来,冯锡范指点他和泊舟武艺。

郑克爽闲来无事,跟着看了一阵,发现这二人如今打起拳来愈发像样,有种别样的“帅气”。

正好,郑克爽深知,“帅是一辈子的事”!

再加上,他发现自己披着玄狐皮大氅才能抵御的风寒,泊舟和柳湘莲竟然只穿单衣就行。

所以,为了“帅”,也为了能有一副好身板,郑克爽决定没事的时候还是要正经练练功夫,不然以后想“开后宫”,都怕身体条件不支持。

不过,他并没打算跟泊舟和柳湘莲二人一起练,这两个家伙明摆着功夫高出自己一大截,年纪也比自己长了三四岁,他堂堂延平王世子不要面子的啊?

所以他很快就找好了目标——双儿姐妹!

这姐妹俩也是会一些拳脚的,本事比不过柳湘莲和泊舟,但对付寻常泼皮地痞绝对够用。

这一点不需要怀疑,毕竟郑克爽头回遇见她们时,就已经在苏州那些兵丁身上看见过实绩了。

一边是两个爷们儿,一边是两个姑娘,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结果这一练,就让郑克爽称出了自己的真正斤两。

都不说一对二,就算是单对单,他在双儿姐妹手上竟然都走不过三招!

郑世子哪里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他发了狠,当天就定下一个新目标,起码要把自己的身手,练到能应付双儿姐妹为止。

每日寅正便起,先练上一个时辰,卯正方休,更有冯师从旁指点。

当然,目标归目标、态度归态度,短短几天时间,到底练不出什么真功夫,进步仍是缓慢的。

初八一早,郑克爽刚刚结束晨练,正在厅中用餐,贾蔷便悄摸寻上门来。

“世子叔叔,有动静了。”

开头一句话,就勾起了郑克爽的兴趣。

郑克爽放下筷子,接过小双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示意他坐下说话。

“蓉哥儿昨儿夜里找我喝酒,把那点子盘算全漏了。”贾蔷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尤大奶奶的娘家,也就是尤家那位尤老安人,前两日来宁国府找过尤大奶奶一回。”

“说是,那尤老安人的老娘今儿个做寿,她要带两个女儿回去祝寿。”

“……”

郑克爽闻言眉头一挑,据他所知,那尤老安人,似乎并非宁府尤氏的亲母。

尤氏的父亲原是京中一个六品小官,尤氏的生母,在其十来岁的时候就一病去了。

现在的这位尤老安人,当时因死了丈夫,自己一个人拉扯着尤二姐尤三姐姐妹,所以经人说和,就带着两个女儿改嫁进了尤家当续弦。

如今尤父已死了几年,尤老安人娘家做寿,带尤二姐尤三姐回去很正常,找到尤氏又是个什么道理?

贾蔷并不知郑克爽的心思,但开口还是顺带解了后者的疑惑:“本来找到尤大奶奶这儿,也只是为了用这由头打个秋风,不想让贾蓉听说了这事,他这几日本就在想尤家二姨三姨的帐,自然把这事当做送上门来的机会。”

“……”

贾蔷絮絮说着,待听他说到尤老娘的娘家姓周,住城东椿树胡同时。

郑克爽脸色一时变得古怪起来,这不正是柳二郎要去帮台唱戏的那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