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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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天光晴好,不过冷风一扑,仍冻得人面皮发紧。

宁国府天香楼里。

贾珍端坐在主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只是那笑容底下,总隐隐透着一股子被强行压下的烦躁与阴郁。

郑克爽坐在东首上宾位,贾琏、贾蓉、贾蔷在下首相陪。

小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皆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并四样精致细点。

“世子今日大驾光临,真真是蓬荜生辉!”贾珍端起茶盏,笑容满面,“早该请世子过府一叙,只是年下琐事缠身,又恐冒昧,一直未得机会。今日有琏二弟引路,实在是再好不过。”

郑克爽含笑颔首,端起茶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语气平和:“珍大哥客气了。我年轻,在京中时日又短,许多规矩人情都不甚明了,平日多赖琏二哥照拂。今日登门,一则是久仰宁府威仪,特来拜会;二则……也是受人之托,故而不揣冒昧,过来做个说客。”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开门见山。

贾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风飞快地扫过贾琏。

却见贾琏同样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这所谓的“受人之托”具体关乎何事。

贾珍面上迟疑一闪而过,重新挂笑问道:“世子言重了,以咱们两家的世交情分,但有用得着帮得上的地方,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郑克爽也没打算兜圈子,直来直去道:“珍大哥快人快语。既如此,我便直说了,今日登门,实是受了工部营缮司秦郎中请托,为两家婚事而来。”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陡然一凝。

贾珍眯了眯眼,心生警惕,不过还是配合着问道:“世子这话……倒叫我听着糊涂,我宁国府与秦家亲事已定,哪里还需要什么说客?况且,我竟不知,世子与秦家还有交情?怎么我那亲家又会请托到世子这里?”

贾琏也听出不对,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打着圆场道:“是啊,表弟,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郑克爽并不理会二人的反应,继续道:“珍大哥不知也正常!我此次来京觐见陛下,蒙圣上恩典,要常住京中,特赐敕造世子府一座,如今正是由秦郎中负责督造,故此有了些交情。”

“至于两家亲事嘛,据我所知,聘未下礼未成,应还算不得定下吧?”

贾珍一听这口风,便意识到对方的来意,额角不禁狠跳了两下。

自从祠堂失火后,他这两日就一直心气不顺。

府内府外流言四起,秦业那老东西又主动递话想要将婚事作罢。

现在,竟连这个郑世子都要掺和进来横插一杠!

他不过就是想收一个小美人儿罢了,花了那么多心思,怎就这么艰难?

自己好歹也是贾族族长,宁国府正儿八经的袭爵人,难道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如愿么?

“世子此言差矣!我宁国与秦家早两日便已换了庚帖,如今下聘在即,难道秦家这时候还想反悔不成?”

贾珍语气也硬了些。

延平王府他确实惹不起,延平王世子,论身份也确实高出他这个三等将军爵一截。

但宁国府又不是泥捏的!

上回柳湘莲之事,就是被郑克爽横插一杠给搅黄了。

这回秦家女之事,他筹谋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事,岂能再毁在这个“扫把星”手上!

说什么也不能让!

贾琏也听出了郑克爽话风不对,又听贾珍语气不大好,生怕双方闹出什么不愉快来,于是紧忙居中转圜:“珍大哥这话说得过了,表弟几时提到秦家想要反悔?两家结亲是喜事,常言都道‘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表弟又怎么会……”

未等他把话说完,郑克爽就抬手止住了他,打断道:“珍大哥说的对也不对。”

“这两日,贾氏宗祠失火、庚帖被焚的消息,动静可不算小。秦家那边听了信儿,已是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聘未下礼未成,亲事未定,只是交换庚帖,就惹出这种祸事来,外头可都说是祖宗示警,反对这门亲事。”

“秦郎中也是怕两家儿女八字有冲,回头还未过门,就先背上个‘克夫’、‘丧门星’的名头,那岂不是大大不妙?”

贾琏听他提起贾族宗祠失火,便闭口不言了。

而贾蓉听见“克夫”、“丧门星”几字,亦是脸色发白。

贾珍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显是心中有火,却仍不肯改口,只道:“不过是一些无知下人看守不慎,冬日天干物燥,才惹出的小意外罢了。至于什么‘祖宗示警’,纯属无稽之谈!我贾家诗礼传家,岂会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郑克爽心中嗤笑,诗礼传家?贾家也配!

不过又一想,贾珍他老子贾敬,当年好歹是进士出身,真要厚着脸面自称一句“诗礼传家”,外人倒也不好指摘什么。

“宁国府位尊势大,自然是不怕的!不过秦家小门小户,秦郎中有此疑虑也属正常,毕竟流言可畏嘛!”

郑克爽说着,语气也更正式了些:“总之,秦家既然请托到了我这里,又确实是有为难之处,我便托大,来请珍大哥卖个面子。”

“反正以宁国府的门第,蓉哥儿又是这样人品,什么好人家的姑娘说不到?何必非盯着秦家女不放呢?强扭的瓜不甜啊!”

他这话,已说得再直白不过。

贾珍心下恼极,不过阻力越大,他内心对秦家女的渴慕也就越发强烈!

贾琏这时也看出了表弟阻止这桩婚事的决心,不然不会连“卖个面子”这种话都说出了口。

他心下倒比贾珍心思更灵活些,略转了转,寻思着莫不是表弟也看上了那秦家女?

又或者秦业那老倌儿,想靠着女儿攀上表弟的高枝,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不过不拘着是因为什么,他都不希望看到宁国府因为一个女人而开罪表弟。

宁荣二府是不小,可再大还能大过延平王府么?

而且表弟的能为,他也算是见识过一二了,收拾那帮女真使团都手拿把掐,贾珍呢?

所以如此一想,他便很快改口,站到郑克爽一边,帮着劝说起来。

贾珍脸色阴晴变换了半晌,过得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世子……真是热心肠!”

这话几乎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愤。

郑克爽仿佛没听出其中的讥讽,坦然受之:“珍大哥过奖。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为两家考量罢了。”

贾珍重重喘了几口气,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仰头将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胸中的火。

“罢!罢!罢!”

他放下茶盏,眼中却闪着精光:“既然秦家无心,祖宗又不允,我贾珍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之人!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听着是松了口,只是这反应,怎么瞧都不像是肯甘休的样子。

莫非,他还准备动用别的手段不成?

郑克爽目光微凝,面上却反露出了欣慰之色:“珍大哥果然深明大义,令人敬佩。”

聊到这种程度,已没有什么宴饮下去的必要,于是未再多留,很快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