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贾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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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与郑克爽同乘一车,身后跟着泊舟等几位伴当,赖尚荣本是骑马来的,这会儿也只步行在前头引路。

一路来到西城榆钱胡同的集贤轩。

这地方门面倒算清雅,内里也另有玄机,并非寻常酒楼饭庄的格局。

几进院落清幽,回廊曲折,各处轩馆或以竹帘,或以屏风相隔,隐隐能听见丝竹说唱之声,却不闻喧哗吵嚷,确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因赖尚荣早打发小厮飞奔来报,是以贾蓉、贾蔷并柳家二郎柳湘莲已候在定好的“听雪阁”外。

贾蓉年岁已十六七,面皮白净,眉眼也算精致,不过却透着股子阴柔奸邪气,还带些猥琐浮浪之感,全没一点儿庄重。

眼下如今隐隐还有些青痕,想来是前些时日那顿家法“调理”的余韵未消。

贾蔷则稍年轻些,也十五六,生得风流俊俏,与贾蓉站在一处,瞧着倒登对。

他两人见了郑克爽与贾琏,忙不迭地上前行礼,口称“世子叔叔”、“琏二叔”,态度恭敬中带着热络,全无平日与贾琏厮混时的随意。

郑克爽含笑受了,目光随即又落到柳湘莲身上。

此人与贾蓉年纪相当,身量挺拔,蜂腰猿臂,唇角不扬,眉目英挺中带着几分冷峻之气,眼中似藏点点寒星,不愧有“冷面二郎”的雅号!

他今日虽穿着半新不旧的箭袖袍,外罩一件略显单薄的青缎斗篷,不比贾蓉贾蔷哥俩儿富贵,但通身那股磊落不羁的气度,却能反将二人给比下去。

柳湘莲见郑克爽目光看来,亦前趋半步,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草民柳湘莲,见过世子。”

他声音清朗,举止间自有一股江湖儿女的爽利,与贾蓉贾蔷那等膏粱子弟的做派迥然不同。

郑克爽虚扶一下,温言道:“柳家二郎不必多礼。先听紫英提过,道柳兄是位爽快重义的人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湘莲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与冯紫英确有交情,却不想这位身份贵重的世子竟也知道自己,且言语间颇为客气,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语气亦更真诚了些:“世子过誉,紫英兄谬赞了。”

众人寒暄入内,听雪阁中早已布置妥当。

炭盆烧得暖融,当中一张花梨木圆桌,摆着四干果四鲜果并几样精致茶点。

墙角设着一张小小的书案,案后坐着一位年近双十的女子,素衣淡妆,眉目清秀,怀抱一把三弦,见客人进来,起身微微福了一礼,便又安然坐下,姿态娴静。

这便是集贤轩的“女先儿”,以说唱弹词为业,与那些以色事人的勾栏女子又不同,多半是家道中落或迫于生计的良家女子,在此谋生,讲究的是技艺与风骨。

当然,说是这么说,若真被往来的富贵人家公子瞧上了,那也鲜有跑脱的。

京师这片地界上,贵胄云集,一砖头丢下去砸倒十个人,恐怕里面有来历有出身的都不会少于一手。

贵人多,纨绔就多;而纨绔多,玩乐的花样自然也多!

有如贾琏一般偏好人妻的,也有那荤素不忌男女通吃的,还有那腻了风尘地惯爱拉良家女子下水的……

市场需求摆在这儿,按商人逐利的本性,当然也就有了迎合各色人等的营生。

秦楼楚馆要分高雅俚俗,坐台的姑娘要分清倌红倌,好龙阳的有象姑馆,好良家的便有这“集贤轩”。

贾蓉贾蔷,皆好此道,故偏爱这里多些。

郑克爽安然上坐,贾琏次之,柳湘莲与贾蓉、贾蔷陪坐左右,赖尚荣在下首相陪,殷勤备至。

贾琏对这里亦不陌生,对郑克爽笑道:“表弟,这集贤轩的妙处,在于清静雅致。这些女先儿,说的书、弹的曲儿,多半是些才子佳人的古本新编,或是市井传奇,与撷芳楼倒是多有不同,表弟一会儿也可听听,看看哪家的更合心意。”

郑克爽点点头,目光掠过那安静端坐的女先儿,倒确实有几分姿容。

他便知道贾蓉贾蔷这等纨绔,选这等地方聚宴,不会是为了听书这么简单。

这些女先儿虽名义上卖艺不卖身,但在权势金银面前,所谓的“风骨”又能坚持几时?

不过是另一种更含蓄些的“雅趣”罢了。

那女先儿得了眼色,玉指轻拨三弦,叮咚几声试了音,便启朱唇,唱一支《雪夜访戴》的古曲,声调清婉,倒真有几分雪夜清寂、乘兴而往的意境。

贾蔷似乎知道的多些,低声帮着介绍道:“这女先儿名唤雪娘,是集贤轩里数得着的,不只弹唱得好,听说还识得几个字,能自己改些唱词,比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强些。”

郑克爽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那雪娘。

她约莫十八九岁,荆钗布裙,不施脂粉,低眉信手续续弹,确有一股子书卷清气,与撷芳楼那清倌人青儿倒亦不相同。

贾蓉在一旁觑着郑克爽神色,见他多看了雪娘两眼,心下便活络开来。

他素日在这等事上最是机灵,惯会揣摩上意,此刻自以为猜中了这位世子叔叔的心思——到底年轻,血气方刚,又身份贵重,什么好的没见过?反倒这等清粥小菜似的良家女子,更易勾起新鲜兴致。

他眼珠一转,便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谄媚与讨好:“世子叔叔可是觉着这雪娘还算入眼?侄儿与这集贤轩的东家相熟,若叔叔喜欢,待会儿散了,侄儿便去说一声,让她收拾了,直接送到会同馆去伺候叔叔笔墨起居,岂不便宜?”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送一盆花、一尾鱼般自然。

这等事他显然做惯了,宁国府势大,他又是嫡孙,要拿捏一个在酒楼卖唱谋生的“女先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雪娘本人愿不愿意,那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能去伺候王府世子,难道不是天大的造化?

郑克爽闻言,心中先是一阵腻歪。

他方才看那雪娘,不过是借此分析贾蓉其人,可没那些旁的心思。

要说风月场,他上辈子也是混惯了的,倒没多抵触。

只是这辈子到底差了些年岁,太早破身易伤根基,他还有着包揽十二金钗正副册的伟大目标呢,若是早早把身子骨折腾毁了,那还谈什么以后?

总得等两年!

再说,有几朵仙葩在前,轮也轮不到一个女先儿喝自己的头汤。

贾蓉这般作态,倒是把他想得与寻常膏粱纨绔一般无二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要借着“沉湎享乐”的纨绔名头在京中立足,若表现得太过清正,反而不美。

思及此,郑克爽面上并未露出不悦,只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少年人应有的矜持与疏离:“蓉哥儿有心了。只是会同馆乃朝廷规制之所,人多眼杂,我如今又尚未正式受封,凡事更须谨慎,不好太过随意。”

他顿了顿,见贾蓉脸上掠过一丝失望,方话锋微转,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来日陛下敕造的世子府落成,府邸空旷,确实需要些得力的人手打理。届时若缺使唤的丫头婆子,少不得还要劳动蓉哥儿帮着物色几个本分伶俐的。”

这话便是留了一个回旋的余地,不至于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平白辜负对方美意。

贾蓉一听,失望之情顿时消散,转而生出更大的热切与激动!

世子叔叔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啊!

将来世子府用人这等紧要事都肯交托自己,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叔叔放心!这等小事,包在侄儿身上!侄儿定当用心寻访,必定给叔叔挑那等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又懂规矩知进退的来!”

一旁陪侍的赖尚荣,也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心头顿时活泛起来。

他家世代在贾府为奴,祖母赖嬷嬷是荣国府老太太跟前第一得脸的老人儿,他父亲与二叔又分管着两府外务,家底颇丰,这些年也没少在外头采买人口。

尤其贾府老太太上了年纪,愈发喜欢用些新鲜面孔的丫头在身边说笑解闷,赖家为讨老太太欢心,常四处寻觅那些根骨好、模样齐整的女孩儿,买回家来好生调教规矩,待教得妥帖了,再送进府里。

近几年,经赖家手调理出来的丫头,有好几个都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得了脸儿,这也是赖家能在贾府屹立不倒的倚仗之一。

此刻听郑克爽提及将来世子府需要人手,赖尚荣立刻便上了心。

若能提前预备下几个绝色出挑、又精心教导过的丫头,待世子府落成、世子爷需要时献上去……

万一能有一两个入了世子爷的眼,收用在房中,那自己岂不是在王府里也搭上了线?

这可是比巴结贾府更有前程的门路!

他心中暗暗计较,脸上笑容愈发谦卑热切,打定主意回去就与祖母、父亲商议,务必在这件事上抢个先手。

众人各怀心思,场面上依旧言笑晏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