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宁国丑事

……

郑克爽落座后,与王熙凤言语往来,应答得体,既不显生分,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尊重,堂内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贾母越看越是喜爱,不由得又细问起他此行进京诸事,路途是否顺遂,在会同馆安置得可还习惯。

郑克爽一一答了,语态从容,言谈间将朝廷礼部、宗人府的接待略提了提,只说是依制而行,感沐天恩。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老祖宗您听听,世子这才多大年纪?行事便这般妥帖周全,真真是大家子的气派!怪不得林妹妹一路上被照拂得那么妥当,我们听了,心里不知怎么感激呢!”

她是个惯会巧嘴捧人的,否则也不能常常哄得贾母开怀。

郑克爽听她提起黛玉,便顺着聊了下去:“琏二嫂子过誉了。我与林妹妹本就是亲族,同路照应也是分内之事。何况妹妹年纪小,身子又弱,任谁见了,也当多顾惜几分。”

他这话说得诚挚自然,让贾母心中慰帖,更生好感。

“好孩子,你是个有心的。”贾母说着,忽似想起什么,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你既来了,合该让家里姊妹们也出来见见,都不是外人。”

这话便是允了屏风后的女孩儿们出来见客。

王熙凤笑着应了声“是”,转身朝那紫檀木大插屏后走去。

不多时,李纨便领着三春姊妹与黛玉,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相较于王熙凤的一身明艳光彩夺目,李纨这个孀居寡妇实在要素淡太多。

相貌自是极好的,又有着金陵女儿精致的眉眼,只是一身月白袄裙,薄青比甲,挽着妇人发髻,又不施脂粉,显得形容贞静。

不过才二十三四的年纪,以后世的眼光看,还是青春正好,谁能想到她竟已是一位五岁顽童的母亲?

她先向贾母并两位夫人行了礼,方引着身后四位姑娘上前。

郑克爽也已起身。

李纨朝他微微一福:“世子金安。”

郑克爽还礼。

她便侧身让开,又引着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依次上前,依着规矩向郑克爽敛衽行礼。

郑克爽一一还礼,态度温和。

他目光在三春身上略一停留,见迎春温柔沉默,观之可亲;探春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俱是红楼中历历分明的人物,此刻鲜活立于眼前。

果然各有风姿,不愧能名列金钗正册!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黛玉身上。

这丫头今日仍是一身素淡,许是昨夜未曾安睡,眼下又多了淡淡青影,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如雪。

郑克爽对上她,目光霎时更柔和几分,声音也放得更缓:“昨日仓促,未及亲送妹妹过府,妹妹一切可好?”

黛玉抬起眼帘,对上那双清朗关切的眸子,心头一暖,鼻尖却微微发酸。

她强自镇定,盈盈一福,声音轻软却清晰:“劳表兄挂念,一切都好。外祖母和舅母们待我极好,姊妹们也和睦。”

她顿了顿,终是轻声补了一句,“多谢表兄……一路照拂。”

最后四字,几不可闻,却重若千斤。

堂内众人将郑克爽待黛玉的这份不同尽收眼底。

贾母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更是满意。

她本就疼爱黛玉,又因女儿早逝,对这外孙女更多几分怜惜。

如今见郑克爽身份贵重,却对黛玉如此细致周到,言语间流露的真切关怀做不得假,显然是极看重这门亲戚,也极怜惜黛玉孤弱。

这对黛玉将来只有好处,贾母自然乐见其成。

王熙凤是何等伶俐人?

她丹凤眼在郑克爽与黛玉之间微微一流转,心中便已雪亮。

这位世子爷对林丫头的态度,可不只是寻常表兄妹的客气,那份自然而然流露的关切与回护,她隔着几步都能感受到。

再联想到昨日周嬷嬷那般气度,还有送来的那些贵重却不失体贴的土仪……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热络,心中对黛玉的评估又悄悄往上抬了几分。

邢、王二位夫人亦各有心思。

王夫人面上仍是那副温和慈悯的模样,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腕上的佛珠。

她原只当黛玉是个失恃投亲的孤女,虽有老太太疼爱,但终究无依无靠。

如今看来,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东宁表兄,竟似成了她的倚仗。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了。

唯独贾母身旁的宝玉,记起昨日林妹妹待自己的冷淡,对比此刻林妹妹待这位郑家表兄的亲近,一时又委屈又怅惘。

正当堂内气氛和乐融融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婆子压抑的惊呼和劝阻声。

一个衣衫略显凌乱、发髻微松的管事媳妇竟不顾规矩,慌慌张张地直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老太太!老太太救命啊!”

王熙凤反应最快,柳眉倒竖,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没看见这里有贵客吗?什么事值得这般大呼小叫、擅闯内堂?惊扰了老祖宗和世子,仔细你的皮!”

那管事媳妇吓得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连连磕头:“二奶奶恕罪!二奶奶恕罪!实是出了大事,东府那边……珍大爷不知为何动了真火,现下拿着家法,正在往死里打小蓉大爷呢!谁也劝不住!”

“只好来求老太太过去瞧瞧,好歹……好歹救小蓉大爷一命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

宁国府那边又闹什么?

贾珍那个不着调的,平日胡闹也就罢了,怎么今日竟闹到要打死亲生儿子的地步?

还偏偏赶在郑家世子来访的时候!

邢夫人、王夫人也都变了脸色,王熙凤更是丹凤眼一挑,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敛去,换上了凝重。

三春姊妹与黛玉俱是吓了一跳,李纨忙将她们往身边拢了拢。

宝玉也缩了缩脖子,往贾母怀里靠。

到底人命关天,宁国府又只那一根独苗,贾母再好的涵养也坐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气与惊急,先对郑克爽露出一个歉然的笑容,语气却难掩焦躁:“家里出了点不成体统的事,真是……让世子见笑了。”

郑克爽心下虽也有好奇,不过也知道贾家人“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于是并未表露出来。

只道:“老夫人言重了,既是家中有急事,理当以大事为重。晚辈今日已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改日再来向老夫人请安。”

他态度从容,言语得体,丝毫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家丑”外扬而露出半分异样或探究之色,这份涵养让贾母心中稍安,亦更添好感。

贾母此刻已无心再多客套,只连连点头:“好孩子,今日招待不周。琏儿,快替我送送世子。”

贾琏也早被这消息惊得不轻,闻言连忙应下,脸上挤出的笑容却有些僵硬:“表弟,请。”

郑克爽再次向贾母及邢、王二位夫人行礼告辞,目光掠过屏风旁略显无措的黛玉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身离去。

王熙凤已抢上前去,一边吩咐心腹丫鬟速去准备软轿、手炉,一边亲自搀扶贾母起身,嘴里低声快速地安排着去东府的人手和事项,雷厉风行,试图在最短时间内控制住混乱的局面。

邢、王二位夫人也急忙跟上,李纨则护着三春姊妹和黛玉,悄声让她们先回各自房里,莫要被前头的乱子惊着。

方才还一片和乐的荣庆堂,转眼间便人去堂空。

……

一路将郑克爽送出荣国府,贾琏又道:“表弟远道而来,对这神京风貌怕是还不熟悉。改日若有闲暇,我为表弟引路,这四九城里好吃好玩的地界,我倒是知道不少。”

郑克爽微笑应了,随即登车而去。

马车驶出不久,他便轻声唤过泊舟。

侍立在车辕旁的泊舟立刻靠近车窗:“公子。”

“私下里派人去查查,今日宁国府出了什么事,不要走漏了风声。”

“是!”

郑克爽其实并不十分关心宁国府那一摊乌烟瘴气,甚至于整个贾府在他眼中也就那么回事。

两府男丁拢到一块儿都凑不出一个能扛事的!

一个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欺男霸女,不被抄家才叫天道不公呢!

之所以派人打听,只是刚好撞见了,一时好奇而已。

宁荣两府早成了漏风的筛子,要说郑克爽从延平王府带来的这些人也真有些手段,他前脚刚回到会同馆,后脚派出去打听的人便打听清楚回来汇报。

“公子,都打听清楚了。”泊舟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与凝重,“起因是宁国府的贾珍,不知从何处听闻,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家中有一养女,年方二八,生得……据说是貌比天仙,倾国倾城。”

“那贾珍起了色心,在京城勋贵圈里想来也是跋扈惯了,便遣人前去说媒,意欲纳其为妾。”

“不想那秦业虽官职不高,却是个古板方正的书呆子脾气,说什么也不同意将女儿给人做妾,直言‘吾家虽贫,亦知礼义,断不肯以女充人后房’,将来人轰了出去。”

“贾珍哪肯罢休?不过秦业大小是个朝廷命官,又是工部实职,若强逼他家女儿为妾,闹起来也不好看。”

泊舟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鄙夷之色更浓:“于是……这贾珍便又生了个龌龊主意。竟找来他儿子贾蓉,说是要给其‘说一门好亲’,娶的正是这秦家女儿。”

“说是这么说,可内里心思谁人不知?贾蓉虽不成器,但也不愿答应如此荒唐的事,当那活王八。”

“于是贾珍恼羞成怒,觉得儿子竟敢忤逆自己,当即喝令下人将贾蓉绑了,拖到祠堂里,亲自执了家法棍棒,没头没脑地毒打起来。”

“嘴里还骂‘打死你这不孝畜生,老子的话也敢不听’、‘这府里哪样不是老子的,莫说一个媳妇,就是要你的命又如何’……”

“据说打的极狠,后来还是西府的老太太出面,才把人拦下,又请了太医去医治。”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一片寂静。

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凝重。

冯锡范即便见多识广,此刻也听得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他虽久在王府,深知权贵之家污秽不少,但像贾珍这般毫无人伦廉耻、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的,却实属罕见。

当年,延平王郑经只不过是与四弟的乳母私通,便险些被先王爷要了小命,可见东宁郑氏家风严正。

“公子!不想这贾家当家人行事如此荒唐,恐是取祸之道,依属下之见,往后还是远着些为好!”

冯锡范原也不知贾家人是这个德行,此时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就变了态度。

郑克爽却笑容玩味,宁国府“扒灰”丑闻,红楼书中早已明表,故而他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原本以为贾珍好歹是秦可卿进门后才起的淫心,却不想,打从一开始就是给自己娶的“儿媳”,当真是个该死的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