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矿工们的叛变与山坳里的求救信号

飞机降落在滇南红河机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舷窗外是连绵的墨绿色山峦,雨季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气息。林薇跟着霍寒庭走下舷梯,身后是沈月娥和周叙——这是沈家时隔半个世纪,第一次正式重返故地。

接机的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自称老杨,是矿区现在的生产安全主管。他开着一辆沾满泥浆的越野车,从机场到矿区的两个多小时车程里,话很少,只是偶尔从后视镜打量林薇。

“杨师傅在矿区多久了?”林薇主动开口。

“二十八年。”老杨声音沙哑,“我爹也是矿工,死在七三年的透水事故里。”

车里气氛一沉。

沈月娥轻声问:“现在安全措施应该好多了吧?”

老杨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车子拐进矿区大门时,林薇看到了第一块警示牌:“进入矿区,安全第一”。但牌子的红漆已经斑驳,铁架锈迹斑斑。

矿区比她想象中大。露天开采区像巨大的伤疤刻在山体上,机械车辆在坑底缓慢移动,远看像忙碌的蚂蚁。生活区是几排简陋的板房,晾衣绳上挂着工服,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着破皮球。

车子停在办公楼前——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墙皮脱落严重。

他们一下车,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办公楼前的空地上,聚集了至少上百名矿工。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戒备、有怀疑、还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老杨低声说:“昨晚通知今天新老板来,他们就聚在这儿了。”

“谁是带头的?”霍寒庭问。

“没有带头。”老杨顿了顿,“或者说,所有人都是带头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走出来,他缺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那是早年事故留下的伤。他盯着林薇:“你就是沈家的后人?”

“我是。”林薇向前一步,“我叫林薇,这是我母亲沈月娥,沈清辞的外孙女。”

人群一阵骚动。

“沈清辞……”老矿工喃喃,“我爹说过这个名字。说解放前有个沈先生办过矿工夜校,教认字,还发过棉衣。”

“那是我外婆。”沈月娥声音有些发颤,“她一直记挂矿工。”

“记挂?”另一个年轻矿工冷笑,“记挂了几十年,现在一来就要改规矩?要减产?要搞什么环保?那我们工资怎么办?孩子学费怎么办?”

“就是!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自己赚钱!”

“霍家来的没一个好东西!以前那个霍承业,克扣安全经费,瞒报事故,我弟弟就死在下面!”

声浪越来越大。

林薇深吸一口气,走上办公楼前的台阶。霍寒庭想拉她,她摇摇头,站到了最高处。

“各位叔叔大哥。”她提高声音,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减产会降工资,担心环保是面子工程,担心我们又是一个霍承业。”

她环视那一张张被矿尘刻满皱纹的脸:“我今天来,不是来下命令的。是来请大家一起商量,怎么既保住矿,又保住大家的饭碗,还保住这片山。”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减产不是马上砍一半,是分五年逐步调整。这五年里,公司会投资建矿石加工厂,提高附加值。还会开职业技能培训,想转行的可以学挖掘机、电工、焊工,学费公司出。”

她翻到下一页:“至于工资,减产期间的差额,公司补贴百分之七十。受伤矿工的医疗费,全额报销。子女考上大学的,有助学金。”

有人质疑:“钱从哪儿来?”

“从霍氏集团转到沈清辞基金的启动资金里出。”霍寒庭走上台阶,站到林薇身边,“我已经让财务核算过,足够支撑五年转型期。”

老矿工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突然问:“沈小姐,你敢不敢现在下矿看看?”

人群安静下来。

下矿,对矿工来说是最基本的考验。那些坐在办公室发号施令的人,永远不懂地底八百米的黑暗和危险。

林薇看向霍寒庭,他微微摇头——太危险。

“我敢。”沈月娥突然开口,“我母亲沈清辞当年就下过矿。她说过,不懂矿的人,没资格管矿。”

“妈——”

“我陪你去。”老杨站出来,“我带了二十八年,知道哪里安全。”

最后决定,林薇、沈月娥、老杨,再加上坚持要跟的霍寒庭和周叙,五人一组下矿。作为交换,矿工们同意下午在食堂开座谈会,听听详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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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机缓缓下降时,林薇握紧了母亲的手。

地底的黑暗比想象中更厚重,只有头盔上的矿灯切开一小片光明。空气潮湿沉闷,有岩石和金属的味道。巷道壁上渗着水珠,支撑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老杨边走边介绍:“这是主巷道,开采面还在前面一公里。现在用的都是机械化作业,比早年安全多了,但地压、透水、瓦斯……该有的风险一样不少。”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沈月娥突然停下。

她蹲下身,矿灯光照在巷壁上——那里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是……”她手指颤抖地抚摸那些刻痕。

老杨凑近看,辨认着:“好像是……‘沈先生夜校第三班,民国三十六年春’。”

沈月娥的眼泪掉下来:“是我母亲。她真的在这里教过书。”

林薇看着那些几乎消失的字迹,仿佛能看见几十年前,一群赤膊的矿工下工后挤在这里,就着煤油灯学认字的样子。外婆一笔一划地教,粉尘在灯光里飞舞。

“继续走吧。”她轻声说。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方传来机械作业的轰鸣声。老杨示意他们戴上耳塞:“快到开采面了。”

就在这时,霍寒庭的手机突然震动——在地底八百米,这本该不可能。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周叙,立刻联系地面!”

“怎么了?”林薇问。

“苏婉儿出事了。”霍寒庭声音紧绷,“她早上出发去矿区小学支教,车子在半路被截停。司机被打晕,人不见了。警方追踪信号,最后出现在……这片山区。”

林薇心脏一沉。

几乎同时,老杨的矿灯照到了前方巷壁上,一个用红色喷漆画出的巨大箭头,指向一条废弃的支巷。箭头下方,有一行小字:

“想救人,一个人来。”

空气凝固了。

“这是陷阱。”周叙立刻拔出手电,四下照射,“老板,林小姐,我们立刻返回地面。”

霍寒庭拉住林薇:“你不能去。”

“但苏婉儿——”

“正因为是苏婉儿,才更不能去。”霍寒庭眼神锐利,“她刚交出霍承业的罪证就出事,太巧了。而且对方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下矿?怎么知道苏婉儿和林薇的关系?”

老杨突然说:“这条支巷……早就废弃了。因为地质不稳定,三年前就封了。”

他走到被封住的巷口,矿灯照过去——封巷的水泥墙被砸开了一个洞,刚砸开不久,碎渣还很新鲜。

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周叙小心地钻进去,几秒钟后,拿着一样东西出来。

是一个女式手表,表盘碎了,但还能看出牌子——是苏婉儿常戴的那块。

表带内侧,用血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坤”。

苏正坤。

他没被抓到,他回来了。

而且他显然知道,用苏婉儿做饵,林薇一定会去。

“报警。”霍寒庭果断下令,“周叙,你保护沈阿姨先返回地面。老杨,带我们出去最近的出口,然后通知矿区所有出入口警戒。”

“霍总,”老杨犹豫,“最近的出口……就是这条支巷的尽头。但那边情况复杂,我建议原路返回。”

“来不及了。”林薇看着那个血写的“坤”字,“苏正坤知道我来了矿区,也知道我今天下矿。他选在这里动手,一定有准备。如果我们按原路返回,他可能会在途中设伏。”

她看向霍寒庭:“既然一定要面对,不如选我们知道的路。”

霍寒庭沉默几秒,点头:“老杨,带路。周叙,按计划行动。”

五人分成两组。周叙护送沈月娥原路返回,林薇、霍寒庭跟着老杨,钻进了那条废弃的支巷。

巷子比主巷狭窄得多,有的地方要弯腰才能通过。岩顶不时有碎石落下,积水没过脚踝。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稀薄,呼吸开始困难。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不是出口的日光,而是手电光。

还有人的声音。

老杨示意他们关掉矿灯,三人躲在转角后。

手电光里,能看到五六个人影。苏婉儿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但眼睛睁得很大。她面前站着苏正坤,比上次见时更憔悴,眼里的疯狂更盛。

“快了……”苏正坤喃喃自语,“等那丫头来,拿到翠心……婉儿,爸就能带你过好日子了……”

苏婉儿拼命摇头,眼泪直流。

林薇握紧了拳头。

霍寒庭按住她,用眼神示意:别冲动,等支援。

就在这时,苏正坤突然转头,手电光直直照向他们的藏身处!

“来了?”他怪笑,“我听到脚步声了。林薇,出来吧。不然我现在就割了你妹妹的喉咙。”

林薇深吸一口气,就要走出去——

老杨突然拉住她,用极低的声音说:“这条巷子……还有第二条路。在我爹那辈人挖的逃生通道,只有老矿工知道。我可以绕到他后面。”

他看了眼霍寒庭:“但需要人在这里吸引他注意力。”

霍寒庭点头:“我来。”

“不,”林薇说,“他点名要的是我。我出去,你配合老杨。”

没等霍寒庭反对,她已经站起身,走进了手电光的光圈里。

“我来了。”她声音平静,“放了苏婉儿。”

苏正坤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一个人?”

“一个人。”

“翠心呢?”

“在地面保险箱里。放了苏婉儿,我带你上去拿。”

苏正坤哈哈大笑:“你当我傻?把翠心交出来,不然——”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身后,老杨的矿灯突然亮起。同时,废弃巷道的深处,传来了警笛的鸣响——不是地面传来的,而是……从地底传来的?

苏正坤脸色大变:“你们——”

话音未落,巷道顶壁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碎石如雨落下。

“塌方!”老杨大吼,“快跑!”

整个巷道开始摇晃。

而在震耳欲聋的坍塌声中,林薇清晰地听到,从更深的地底,传来了规律的敲击声——

三短,三长,三短。

这是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SOS。

这废弃的巷道深处,还有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