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替她结账的那个夜晚,林晚几乎一夜未眠。黑暗中,她睁着眼,反复咀嚼着那个沉默的举动。是绅士风度的余烬,还是……一丝不忍的残火?她不敢深想,怕那微弱的火光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第二天回到公司,她刻意将自己埋首于成堆的文件和会议中,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所有纷乱的思绪。与陆沉团队的所有对接,她都交由下属去处理,自己则避开了所有可能与他直接接触的机会。
虽然可耻,但有用。至少,能让她暂时喘口气。
然而,命运似乎执意要将她推向审判台。下午,老板一个内线电话把她叫进办公室。
“林晚,陆老师那边对主展厅的墙面材质提出了新想法,希望用某种特种涂料来呈现更好的光影效果。这事儿需要你亲自去跟他敲定一下,材料成本和施工周期都得评估。”老板将一份初步方案推到她面前。
“他下午在城南的‘造物’实验室,你直接过去找他。”
“造物”。林晚知道这个地方,一个专注于新材料研发与艺术应用的知名实验室,许多顶尖艺术家都与他们有合作。陆沉会在那里,合情合理。
她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
实验室坐落在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创意园区里,充满工业感和未来感。前台核对过她的预约后,指引她穿过一条布满各种材质样本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不像一个冰冷的实验室,更像一个充满创造气息的工作坊。巨大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仪器、涂料样本和植物标本。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金属和某种草木根茎混合的独特气味。
陆沉背对着她,站在一个复杂的过滤装置前,正专注地看着容器中某种缓慢滴落的透明液体。他穿着一件沾了些许颜料的深色工装围裙,侧脸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神圣感。
他没有穿西装,没有系领带,此刻的他,剥离了“陆老师”的光环,更像一个纯粹的创作者。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常态。
“林策划。”他放下手中的器具,语气平稳。
“陆老师,打扰了。关于墙面材质的事……”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
“嗯。”他走向工作台,拿起几个涂有不同涂料的方形板,“这几个样本,在不同光照下的反射率和质感都不一样。我需要看到它们在真实展厅环境下的效果,才能决定。”
他将样本递给她。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相触,林晚像是被静电打到,猛地缩了一下。
陆沉似乎没有察觉,转身在电脑上调出数据。“这是它们的成分分析和初步报价。施工方面造物有合作的团队,但需要你们协调工期。”
林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接过资料,一边看,一边提出几个关于耐久性和环保等级的问题。陆沉一一解答,条理清晰。
公事似乎很快就能谈完。
就在林晚以为可以顺利离开时,陆沉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装裱起来的旧照片上。
那照片她进门时就注意到了,是“造物”实验室创始团队的黑白合影,里面有几个如今在业界如雷贯耳的名字。
“你知道吗,”陆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悠远,“造物的创始人之一,陈序教授,当年是我父亲的学生。”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记得,陆沉的父亲曾是一位颇有建树的材料学教授。
“我父亲……他很欣赏陈序的才华和闯劲。”陆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他出事,家里天塌地陷,只有陈序,想尽办法帮我联系了国外的学校和资助。”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段时间,我见识了很多。也明白了,有些东西,比年少时以为的惊天动地,要沉重得多。”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林晚的心脏。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她当年那句关于“钱”的谎言,是何等的轻浮与残忍。他知道了他的家庭曾经历过怎样的倾覆,而她,在他最需要支撑的时候,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他此刻的平静,不是原谅,而是历经千帆后的释然,是对她,以及对她所代表的那段肤浅过往的,彻底俯视。
林晚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终于明白,他昨晚的结账,或许并非余烬,而是一种划清界限的礼貌。一种在承担了远超她想象的重量后,依然保有的、居高临下的修养。
她所有隐秘的期待和挣扎,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样本和数据我带回去评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离开实验室,走进寒冷的室外,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陆沉背负着那样的过去,走到了今天。而她,却困在自己编织的浅薄牢笼里,自怨自艾。
沉重的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