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二刻(上午十一点半);紫禁城内,交泰殿中。
天启皇帝朱由校斜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眼圈泛黑。
王恭厂大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刚刚上完早朝,正在乾清宫用午膳。
大明皇帝通常一日三餐,午膳是在上朝后的巳时(9点到11点)。这是一天中最为丰盛,也最为正式的一顿饭.
一听到爆炸声,他立马丢下饭碗,带着一个贴身侍卫跑到了交泰殿,躲在一张大殿的桌子下面,这才幸免于难。
而他之所以会逃出乾清宫,跑到交泰殿,是因为他知道乾清宫的建筑结构不如交泰殿牢靠。事实果真如此,乾清宫内“御座御案俱翻倒”,侍奉皇帝用膳的太监宫女“皆殉难,无人存”。
这也只能说,热爱木工还是有好处的。
但是大难不死,未必就有后福。王恭厂那一声巨响,不仅震塌了无数宫殿和房屋,更震得本就摇摇欲坠的江山嗡嗡作响。
他太清楚那帮文臣的德行了。这么大的“天变”,不上书说这是“上天示警”简直对不起他们读的圣贤之书。
罪己诏是跑不了的,但更可能的是,火力会集中轰向他最倚重的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魏忠贤。
【朕何尝不知厂臣跋扈了一点,贪心了一点,结党营私了一点……】朱由校心里嘀咕,【可满朝文武,除了厂臣和他手下那些干活的,谁真把朕的话当回事?谁又能真去收上来辽饷,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和嘴炮御史?厂臣……好歹能办事啊!】
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低眉顺目魏忠贤,又瞧了一下身旁老态龙钟、仿佛随时会站着睡着的内阁首辅顾秉谦,心中一阵烦闷,【老首辅是干不下去了……】
天启初年,东林势大,差点让顾秉谦这位“昆党领袖”回昆山老家吃阳澄湖大闸蟹。
在关键时刻,他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投靠了魏忠贤,甚至不顾年迈体衰,认了九千岁做干爹,其毫无廉耻、曲意逢迎的做派,连一些阉党同僚都暗中不齿,讥讽他是“小儿阁老”。
朱由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首辅之位空出来,总得有人顶上去……】
就在这愁云惨淡的当口,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交泰殿,一个头磕在地上,语无伦次地道:“皇……皇上!王(体乾)公公派人急奏说……说王恭厂灾变处,天降……天降两位神使,一男一女,乘坐天舟,身穿钢甲!现………现已被锦衣卫引至宫门外候旨!”
这消息如同又一记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猛然炸开。
朱由校原本萎靡的精神猛地一振,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技术宅的灵魂被“天舟”、“钢甲”这样的描述瞬间点燃。
内阁首辅顾秉谦习惯性地先看向了魏忠贤,见对方眼中精光闪烁,心下已然明了。
但他身为首辅,终究持重,并未立即附和,而是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天降异象,事关重大。依老臣之见,还是先宣那锦衣卫上殿,详加询问,弄清原委再行定夺不迟。若果真是天降祥瑞,再行庆贺亦不为晚。”
魏忠贤眼珠一转,也觉稳妥为上,便顺着话头道:“顾先生老成谋国,所言极是。皇爷,不如先听听那锦衣卫如何说法?”
朱由校虽心痒难耐,但也知首辅所言在理,当即点头:“二位爱卿所言甚是。宣!快宣那锦衣卫上殿细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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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午门之外。
空气凝重得如同铁铸。把守宫门的“大汉将军”们身披灿金甲胄,在日光下恍若天兵。
然而这些平日威仪十足的壮汉,此刻紧握刀柄的指节却已发白。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宫门外那两个钢铁巨人之上。
唯一显得泰然自若的,反倒是站在那两个“铁人”身旁的锦衣卫——不用问,此人正是忠诚的钟诚。
【后世我去的故宫,可没有如此清净啊。】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眼前巍峨的建筑群,尽职尽责地开始了他的介绍:“尊贵的审判官,尊敬的修女,请看。这座被称作‘紫禁城’的建筑群,其功能和象征意义,大致相当于……嗯……神圣泰拉上的帝国皇宫。”
战斗修女玛窦妮·梅的呼吸格栅里立刻传出一声带着静电嗤音的质疑:“荒谬!神皇的宫殿覆盖整个喜马拉雅山脉,是凡人无法想象的宏伟奇迹。这区区几平方公里的砖石结构,也敢与之相提并论?”
【紫禁城里面的皇帝好歹活蹦乱跳,你有本事让泰拉皇宫里面的神皇从黄金王座上站起来走两步吗?】
“您说得完全正确,修女阁下!”不管钟诚在心里面如何吐槽,他的服务态度那是没的说,“请原谅我拙劣的比喻。我的意思是,在这个落后、原始、尚未统一的封建世界上,这里就是本地最高统治者‘皇帝’的私人居所、和权力核心。”
审判官塔烙斯那红色的目镜扫过宫墙与角楼,冰冷的电子音响起:“防御结构原始,缺乏能量护盾与重武器平台。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防御价值——这个王朝存在多少年了?”
【拜托,我们要对付的又不是荷鲁斯和四大邪神,只不过是李自成和八旗大兵罢了。】
“二百五十八个标准年,审判官阁下。”听到这个问题,钟诚精神一振。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在此之前,统治这片土地的是一个‘科技野蛮人(techno-barbarians)’部落,其建立的国家称之为‘元’。他们不仅野蛮嗜杀,还信奉异端宗教,却自视为高等种族,将本土人类贬为最低等的奴工。他们的统治方式如此残暴,文化如此异质,在当时我们的先辈眼中,他们与嗜血的异形毫无区别!”
“所以你们推翻了‘元’——如同神皇统一泰拉一般?”战斗修女好奇地问道,她似乎对这种“战锤叙事”非常受用。
【有门!看来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得多往帝国价值观上靠拢。】
钟诚一脸敬佩地道:“您的比喻无比精准,修女阁下。正是一位名为朱元璋的伟大统帅,如同神皇在泰拉扫平科技野蛮人一样,带领我们被压迫的先祖,发动了光荣的远征,最终将那些野蛮人赶回了他们北方的荒芜废土!”
“这么说,这座王宫里面是朱统帅的后人咯。”审判官追问道,“他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吗?”
【朱由校同志当皇帝不太合格;但是他当木匠还是挺合格的。】
“呃……”换一个正宗的明朝人,肯定不敢回答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不过钟诚只是嘴里打了一个搁楞道,“我们的皇帝陛下虽然年轻,却十分聪慧——只不过他将自己的热情,给了各种复杂的木质机械和建筑模型。其专注程度和动手能力,或许更接近于一位机械教神甫。”
“这么说,他并不合格。”战斗修女心直口快地道。
【神皇就合格吗?祂老人家连儿子们都管不好。】
钟诚叹了一口气道:“正如我所说,大明王朝已经延续了两百五十年,就像一个迟暮的老者,五脏失调,百病丛生,即便有了一个合格的统治者,也是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出了宫门道:“宣——锦衣卫小旗钟诚,即刻入宫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