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砼工

砼工是专门浇筑混凝土的工人,是个脏活、累活。只要开始浇筑,砼工就不能停止。

又脏又累又熬是拿命换钱的工作。高矮胖瘦、聋哑残缺都有,年轻人没有,年轻人不干这活儿,太脏。

在北方的工地上,白天各种道路管制及交通拥堵,所以基本都是晚上浇筑混凝土。夜是脏活累活的保护伞,是放松警惕的时候。正常情况下的浇筑时间一般为一夜半白天,非正常情况不好说,一个人最少要熬个两天两夜不睡觉。经历过最长的是三天四夜不睡觉。最后,砼工拄着一把铁锹就可以梦见儿子穿着体面的衣服,干着体面的工作。那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站着睡觉。也是第一次体会到生存的残酷和生活的艰辛……

砼工们大多数是50岁往上的男性,一般来自云贵川,是建筑市场一梯队的劳务工人,吃苦耐劳,祖传技术高超,仿佛一出生就会做木匠。随便问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至少是木二代(木工第二代)或者钢三代(钢筋工第三代)。我觉得四川最出名的就是火锅和建筑技工。

砼工工作时总是穿一身布满灰点的衣服,没见换过也没洗过,换它作甚?没意义,再干净的衣服干一次活后也只剩泥灰色。脚下穿着一双一体成型的黑色高帮塑料雨鞋,砼工穿上雨鞋后会用普通的塑料胶带封口,防止混凝土流进鞋里影响工作。胶带绕着腿一圈又一圈直至鞋口完全封死,那黑色的雨鞋早已被染成泥灰色。脖子上总要挂个类似做饭的皮质围裙,防止混凝土泵管冲击力太大甩到身前。嘴里总要点一支市面上最廉价品牌的香烟,难熬的时候抽上一口,至少抽的时候熬了过去。一口不行就再来一口,直到把这时间熬过去。

每每看到砼工时,心总会一紧。心软,见不得苦命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满身泥泞的砼工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如今而立之年的自己也体会到了生活的真实与艰辛。在诸多利弊的权衡和选择下,真是半点不由人!砼工每天重复着对自己无意义的工作,过着平淡的日子。可生活本就平淡无奇,有意义是由无意义构成的。谁脚下的道路不是平凡之路?意识到平凡是成长的开始;接受平凡是探索的开端;享受平凡是人生的境界。平凡是人生的必修课!

某一刻,砼工放下手中的工具,准备点一支香烟。回头时看见了我,边走边准备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在手即将碰触烟的瞬间——手脏。他停了下来,把烟盒倒了过来,烟滑出几根,走到我面前憨笑着:领导,抽一支。那真诚的憨笑,许久未见,温暖了寒夜和冰冷的心。

无千万间,只有无意义的敬意,敬砼工、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