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不是冬日里那种干燥的冷，而是渗入骨髓，缠绕灵魂的阴冷。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某种腐殖质的特殊味道，钻入鼻腔。
冥羽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身下是粗糙的砂石和半腐的落叶。
他抬起自己的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稚嫩、沾满污垢的小手，属于一个婴儿。
记忆是一片混沌的碎片，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与眼前这片死寂的荒芜交织、碰撞，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他记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是一个婴儿，但具体是谁，来自何方，却如同隔着一层浓雾，模糊不清。
唯一的清晰感，来自脖颈处。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体贴着他的皮肤，形状似乎是个……方印？
他试图用手去抓，却因为婴儿身体的无力而只能徒劳地晃动。
“呜……”
细微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发出，在这片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微弱。
饥饿和寒冷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棍，蹒跚地走近。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脸上布满沟壑，眼神浑浊，身上带着一股和这片土地相似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老人看到了土坑里的冥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蹲下身，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探了探冥羽的鼻息。
“啧，这鬼地方，谁家的娃儿扔这儿了？”老人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冥羽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老人，那双属于婴儿，却带着不属于婴儿的沉寂眼神，让老人微微一愣。
“碰上我，算你命不该绝。”老人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冥羽从土坑里抱了起来，用自己破旧的衣襟裹住，“跟我这老骨头回去，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了。”
老人是个拾荒者，也可能是个不入流的亡灵法师学徒——冥羽后来猜测。
他住在古都外城边缘的一个简陋窝棚里，靠着在亡灵活动相对稀少的区域捡拾些零碎、辨识些低阶草药过活。
日子过得清贫而麻木。
冥羽，这个被老人随口取的名字，伴随着他在歧视与白眼中慢慢成长。
因为他无父无母，因为他被一个“不祥”的拾荒老人收养，更因为他身上总带着一种让普通孩子感到不适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古都那高耸的、据说能抵御亡灵的城墙，或者望向城外那片更加荒芜、死寂的土地。
脖颈上的那块“御玺吊坠”从未离身，随着年龄增长，他越发能感觉到它与这片土地之间某种隐秘的联系。
十六年，就在这种压抑而孤僻的氛围中流逝。
今天，是古都某所非重点中学魔法觉醒的日子。
简陋的操场上，临时搭建的觉醒石台前，学生们排着长队，脸上交织着紧张、期待与不安。
魔法，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尤其是在古都这样一个常年与亡灵抗争的城市。
“李浩，光系！不错，以后队伍里的治疗有保障了！”
“李阳，水系！好好修炼，防御和牵制就靠你了！”
“王强，土系！坚固的壁垒啊！”
导师的声音一次次响起，伴随着或兴奋或失望的惊呼。
冥羽站在队伍末尾，垂着眼睑，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能感觉到，脖颈上的吊坠今天似乎格外活跃，一丝丝微不可查的凉意不断渗入他的皮肤。
“下一个，冥羽！”导师念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冥羽走上石台，将手放在那颗透明的觉醒石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闭上眼，努力摒弃杂念，尝试进入那所谓的“冥修”状态。
对于理论课成绩本就不错的他来说，这并不算太难。
很快，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沉入一片虚无。
然而，预期的七彩星尘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幽暗的漆黑！
在这片漆黑的星尘中，七颗更加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星子，正如同受到惊吓的幽灵，疯狂地窜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
“这……这是什么颜色？”台下的导师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纯粹的、仿佛连接着深渊的黑暗星尘。
“黑暗系？不对，黑暗系的星尘不是这种质感……”
“是亡灵系！”旁边一位见多识广的老教师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是亡灵系！初阶觉醒亡灵系！这……这怎么可能？”
操场上一片哗然！
亡灵系！那可是中阶法师都极少能觉醒的强大而诡异的黑魔法系！在初阶觉醒？也基本是埃及人那边啊！
冥羽自己也感到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明悟。
是了，御玺吊坠，这片土地弥漫的死气，他这十六年浸染的气息……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精神意念探向那七颗狂暴的黑色星子。
出乎意料，那些在旁人看来桀骜不驯的星子，在他的精神触角下，虽然依旧躁动，却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排斥。
甚至，他能隐隐感觉到一丝……亲和？仿佛他天生就该掌控它们。
他集中精神，努力引导着其中一颗星子，试图让它停留在特定的位置。
一次，两次……星子剧烈挣扎，但那股来自御玺吊坠的冰凉气息仿佛提供了某种支撑，让他的精神力格外坚韧。
终于，第一颗星子被他强行按在了预定位置。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过程缓慢而艰难，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在飞速消耗。
但他能感觉到，一条模糊的、由极致黑暗能量构成的轨迹，正在星尘中缓缓连接。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七颗星子也被驯服，乖乖地落入最终位置时——
“嗡！”
一道完整的、散发着浓郁死气的黑色星轨骤然在他体内贯通！
魔法之力瞬间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在冥羽的感知中，以他为中心，周围数十米范围内，土地下那些沉寂的、微弱的死亡气息，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开始微微躁动起来。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地下几具早已腐朽的枯骨的存在。
他成功释放了亡灵系初阶魔法，而且似乎是……亡灵生成？或者招魂术的雏形？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台下无数张惊恐、畏惧、难以置信，以及更加疏离的脸。
导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干涩地说道：“冥羽，亡灵系……初阶。你……下去吧。”
冥羽默默地走下石台，无视了那些针扎一般的目光。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新增的、与死亡共舞的力量，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间的吊坠。
古都的天空，依旧灰暗。
但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已经截然不同。
前方的道路，注定与死亡和阴影相伴。而他，将在这条路上，独自前行。
至少，在遇到那个同样与黑暗纠缠的她之前，他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