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我给主管发了条请假信息,语气尽量平静,只说是身体不适。然后,我换下汗湿的睡衣,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的自己,更加坚定了决心。然后,我起身,拿起钥匙和手机,没有再犹豫,推门走了出去。
早晨的空气清新冷冽,与夜晚的诡谲截然不同。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天亮了就消失。我穿过熟悉的街道,绕过赶着上班上学的人流,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那块招牌——“好运来事务所”——清晰地悬挂在那里。白底红字,胖元宝,俗气又醒目。右下角那盏小射灯已经不再闪烁,稳定地亮着红光,仿佛故障从未发生。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风铃声依旧没响。但店里那股混合着旧书、草药和一丝咖啡香的温暖气息,立刻包裹了我。
柜台后,吕先生正叼着一片吐司,低头翻着一本看起来像账本又像涂鸦本的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立刻露出那标志性的、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但那双圆眼睛里的光芒,却迅速沉淀为一种意料之中、又带着关切的了然。
他咽下吐司,声音清晰而温和,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来了?比我想的稍微晚了点儿。坐,吃过早饭没?我这儿还有牛奶。”
他起身,熟门熟路地从角落一个小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又找出个干净的杯子倒上,推到我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招呼一个常来的朋友。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捧着温凉的玻璃杯,掌心传来牛奶的冰凉让我感到些许慰藉。店里很安静,只有旧式挂钟指针走动的嘀嗒声。
“吕先生,”我喝了一小口牛奶,组织着语言,“我……我觉得必须得来一趟。最近发生的事,太奇怪了。”
吕先生自己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神情很放松,点点头:“嗯,感觉到了。”
“您好像……知道我会来?”我对吕先生的态度感到疑惑。
吕先生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画满奇怪符号的本子,又落回我脸上。“当你第二次走进这扇门,告诉我你能看见招牌的时候。”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讲述常识般的自然,“这世上的事,大多讲究个‘因’和‘果’。就像你播下一颗种子,无论好坏,它总会发芽、生长,和你产生联系。你看见了这里的名字,就意味着你身上的某些因开始结果了;而你身上发生的事,就是正在生长的‘果’。”
看我依然有些懵懂的表情,吕先生眼睛一亮,那种熟悉的、仿佛找到机会分享珍藏玩具般的热情瞬间回到了他脸上。他索性绕过柜台,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比划起来。
“哎,看来得从头讲讲咱这‘好运来事务所’到底是干嘛的了!”他语气轻快,仿佛在介绍一个了不起的社区项目,“平时呢,我这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万事屋’。就像上次说的一样。”
他指了指墙上那些五花八门的便利贴和名片,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向上指了指门楣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神采,“这‘万事屋’还有个特别的服务模式,只对特定客户开放。你看,这店名,‘好运来事务所’,它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被人看见的。”
我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时的困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门口确实什么都没有。”
“对喽!”吕先生一拍大腿,“那是因为那时候,你和我这儿的‘特别业务’还没产生‘连接’。普通的邻里帮忙,不需要看见招牌;只有某些人的‘因果’——你可以理解为某种特别强烈的执念、未了结的恩怨、或者被非日常的‘怪异’现象给缠上了——当这种‘因果’强烈到一定程度,需要被‘处理’时,这个人才能看见‘好运来事务所’这块牌子。就像收音机调对了频率,才能收到特定的节目。”
他看着我,笑容可掬:“你第一次来,是作为山水的亲属来取遗物。那时你自身的‘因果’还没被触动,或者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所以你看不见招牌,你眼里这就是个有点乱的普通小店。但当你第二次来,告诉我招牌和灯坏了的时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那就说明,属于你自己的‘频率’已经对上号了。有‘东西’找上你了,而且动静不小,连招牌的‘提示灯’(他指那盏闪烁的射灯)都开始报警了。”
“所以,”我顺着他的思路,试图理解,“我看见招牌,是因为我……惹上了‘麻烦’?”
可以这么理解。”吕先生点头,跟我说说吧,从你上次离开这儿之后,发生了什么?”
虽然我对这种事情很是不信,但他的态度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让我愿意倾诉。我捧着牛奶杯,开始讲述:夜里开始纠缠的、充满混乱猫叫和不安情绪的噩梦;白天精神恍惚,过马路时那惊险的一刹;工作的失误;以及,最重要的——两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在楼前石阶上遇到那位老奶奶的经历,包括昨晚那股突如其来的、几乎控制不住的烦躁和攻击冲动,以及那声在关键时刻响起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清脆风铃声。
我讲得很慢,尽力回忆每一个细节和当时的感觉。吕程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轻轻“嗯”一声。当我说到对老奶奶产生攻击冲动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提到那声风铃,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了然的弧度。
等我全部讲完,店里安静了片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吕先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干劲满满的样子:“所以咱们的第一步,就是得去你小区那边实地看看,有些‘东西’,光听说是不够的,得亲身体验一下。”
他走到门口,拿起一件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回头冲我咧嘴一笑:“走吧?”
我放下已经空了的牛奶杯,心中虽然还有许多疑问和忐忑,但吕先生清晰直白的解释(尽管内容本身并不寻常)和他散发出的那种可靠的行动力,让我多少有了点方向。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门。
“吕先生,为什么你店要叫这个名啊?”
“啊,这个啊,你叔起的,说贱名好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