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反击

香港,深夜。

李俊的航班在暴雨中降落。

机窗外,雨水像瀑布般冲刷着舷窗,跑道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飞机在湿滑的跑道上艰难刹车时,机舱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各位旅客,由于天气原因,接驳车可能会有所延迟……”

空乘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李俊解开安全带,手机刚一开机,消息就像潮水般涌进来。

袁淘的未接来电,琳达的,陈永仁的,还有几条陌生号码。

他先点开袁淘的语音留言:

“热搜已经冲到第三位了,话题是谢霆风黑历史。

视频被剪辑过,只保留了他动手的部分,前面挑衅的镜头全剪掉了。

谢霆风经纪公司发了声明,但网友不买账。”

“华艺那边有动作了,几个营销号同时发通稿,内涵《十月围城》选角不谨慎,用有污点的艺人。”

“谢霆风本人电话打不通,他经纪人说他关机了。”

李俊一条条听完,然后拨通陈永仁的电话。

“李生,落地了?”

“刚到。

谢霆风现在人在哪?”

“在他浅水湾的家里,闭门不出。”

陈永仁压低声音。

“我找人打听过,那段视频是当年兰桂坊一个看场子的马仔拍的,本来私下解决了,不知道被谁翻出来。

那个马仔现在人在泰国,联系不上。”

“华艺干的?”

“八九不离十。

时间点太巧,而且那几个带节奏的营销号,都跟华艺有长期合作。”

陈永仁顿了顿。

“还有件事,你让我查的幕后团队被挖角的事,有眉目了。”

“说。”

“美术组那个助理,昨天正式辞职了。

走之前,把我们的场景设计稿拷贝了一份。”

陈永仁语气阴沉。

“程师傅武行团队里也有三个徒弟要走,都是被华艺用三倍薪水挖的。”

李俊闭上眼睛,雨水敲打着机场航站楼的穹顶,发出密集的声响。

“阿仁,两件事。”

他睁开眼,声音冷静。

“第一,找到那个马仔,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出面澄清真相,钱不是问题。

第二,辞职的那几个,按合同追究责任,特别是那个偷设计稿的,发律师函。”

“明白。但谢霆风那边……”

“我去找他。”

挂断电话,李俊拖着行李箱走进雨幕。

航站楼外,出租车排成长龙,雨刮器在车窗上疯狂摆动。

去浅水湾的路上,他给谢霆风发了条短信:

“半小时后到你家。开门。”

没有回复。

车子在暴雨中缓慢行驶,街道积水严重,轮胎划过水面发出哗哗的声音。

李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想起剧本里的一段话:

“乱世里,人人都是泥菩萨。

表面再光鲜,一场雨就现了原形。”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浅水湾一栋临海别墅前。

李俊没带伞,淋着雨走到门口,按响门铃。

等了约莫一分钟,门开了。

谢霆风站在门内,穿着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凌乱,眼睛里有血丝。

他没说话,侧身让李俊进来。

别墅里很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茶几上放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坐。”

谢霆风声音沙哑,自己先瘫在沙发上。

李俊没坐,站在他面前:

“视频是真的?”

“真的。”

谢霆风扯了扯嘴角。

“三年前,兰桂坊,几个喝醉的老外骚扰中国女孩,我看不过去,动了手。”

“为什么当年没爆出来?”

“对方理亏,私下赔钱了事。

我也赔了,签了保密协议。”

谢霆风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没想到留了备份。”

“备份在谁手里?”

“不知道。可能是当时在场的人,也可能是。”

他吐出一口烟。

“对家。”

“华艺?”

“也许。”

谢霆风抬起眼,看着李俊。

“李导,这事我认。打架是我不对,但我不后悔。

那种情况,换你你也打。”

李俊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你经纪公司怎么说?”

“让我发道歉声明,然后低调一段时间。”

谢霆风苦笑。

“他们甚至建议我退出《十月围城》。”

“你怎么想?”

谢霆风没立刻回答,而是狠狠抽了几口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

“李导。”他忽然问。

“如果我现在退出,你怎么办?”

“重新找人。”

李俊说得直接。

“但很难找到比你更适合沈默的演员。”

“那如果我不退出,舆论继续发酵,影响电影上映呢?”

“那是我的事。”

李俊看着他。

“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还想不想演这个角色?”

谢霆风愣住了。

他以为李俊会问“能不能演”,或者“该不该演”,但没想到是“想不想演”。

“想。”

他听见自己说。

“我他妈太想演了。

这几个月训练,我把命都快练没了,不是为了现在退出的。”

“那就行了。”

李俊站起来。

“明天照常训练。视频的事,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

谢霆风也站起来。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说我暴力,说我品行不端。

就算澄清了,形象也毁了。”

“那就重塑形象。”

李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暴雨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

“沈默这个角色,本身就是个有污点的人。”

李俊背对着他说。

“他当过逃兵,手上沾过血,在乱世里做过违背良心的事。

但他最后选了那条最难的路。

观众如果连一个有缺点的英雄都不能接受,那他们也不配看好电影。”

谢霆风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李导。”

他低声说。

“你这是在赌。”

“我从决定拍这部电影开始,就在赌。”

李俊转身。

“赌观众还有审美,赌市场还能容得下有瑕疵的人物。

赌这个圈子除了流量,还能留下点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赌不赌?”

谢霆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导演,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俊说的那句话。

“我要的不是明星,是演员。”

那时他觉得这话有点矫情。现在他明白了。

“赌。”

他扔掉烟头。

“我跟你赌。”

“好。”

李俊拿起外套。

“明天早上八点,训练场见。”

走到门口时,谢霆风叫住他:

“李导。”

“嗯?”

“谢谢。”

李俊点点头,推门走进夜色。

雨停了,空气中满是湿润的海风味。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李俊准时出现在观塘训练基地。

出乎意料的是,谢霆风已经到了,正在体能区做热身。

他看见李俊,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拉伸。

林家冬随后进来,看到谢霆风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默默走到一边做准备。

八点整,程师傅准时开课。

今天练的是短刀格斗的基本握法和步伐。

谢霆风练得格外投入,每个动作都反复纠正,汗水很快湿透了训练服。

训练中途休息时,林家冬凑到李俊身边,小声问:

“李导,谢生那事怎么样了?”

“在处理。”

李俊递给他一瓶水。

“你专心训练,别受影响。”

“我没受影响。”

林家冬摇头。

“我就是觉得华艺这手太脏了。

用这种手段搞人,不地道。”

“这行里,地道是奢侈品。”

“但也不能没有底线啊。”

林家冬嘟囔一句,又想起什么。

“对了,新来的那个女学生,宋铁,今天下午到?”

“对,你到时候带带她,熟悉一下环境。”

“明白。”

上午训练结束,李俊在导演室接到袁淘的电话。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说坏的。”

“坏消息是,那个马仔找不到了。

泰国那边的人回话,说他三天前离开了住处,没人知道去哪了。”

袁淘声音沉重。

“华艺可能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当年被骚扰的那个女孩,我们找到了。”

袁淘语气振奋。

“她现在在深圳工作,愿意出面作证。

她说记得很清楚,那几个老外先动手,谢霆风是为了保护她们才还手的。”

李俊精神一振:

“她愿意公开作证?”

“愿意,但有个条件,不露脸,不打真名。”

“可以。让她录一段视频,模糊处理面部,但要能听清证词。

另外,当年的酒吧监控呢?还能不能找到?”

“酒吧三年前就倒闭了,监控录像,我试试看。”

“尽快。”

李俊看了眼时间。

“还有,联系几家靠谱的媒体,准备好通稿。等证据齐了,一次性放出去。”

“明白。”

袁淘顿了顿。

“还有件事,张靓英的音乐会,你要不要提前回来?”

“怎么了?”

“王仲磊也拿到票了,贵宾席。”

袁淘说。

“我怀疑他要搞事情。”

李俊皱眉:

“他怎么会拿到票?”

“赞助商渠道。

音乐会有个珠宝品牌赞助,那个品牌跟华艺有长期合作。”

袁淘叹气。

“琳达也是昨天才知道,来不及调整座位了。”

“知道了。我音乐会前一天回去。”

挂了电话,李俊走到窗前。训练场上,谢霆风还在加练,一个人对着沙袋反复练习短刀的刺、挑、格挡。

那身影孤独,但倔强。

李俊看了几分钟,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主动拨打的号码。

响了几声后,那边接起来,是个女声,带着慵懒的笑意:

“李导?真是稀客。”

“樊小姐。”李俊说,“有时间聊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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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李俊在BJ国贸一家咖啡厅见到了樊冰冰。

她今天打扮得很低调,墨镜、棒球帽、普通的风衣,但坐在角落里,依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李导找我,是为了谢霆风的事?”

樊冰冰摘下墨镜,开门见山。

“是,也不全是。”

李俊点了两杯美式。

“华艺这次出手,你觉得王仲磊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让你难受。”

樊冰冰搅拌着咖啡。

“他不在乎谢霆风到底是不是坏人,也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要的是舆论压力,让你换人,或者至少让项目蒙上污点。”

“如果我不换呢?”

“那你就要准备好打一场硬仗。”

樊冰冰看着他。

“王仲磊这人我了解,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谢霆风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还有章紫衣,还有你那些幕后团队,甚至张靓英。”

李俊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问。

樊冰冰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

“因为我讨厌被人当枪使。”

“什么意思?”

“王仲磊找过我。”

她轻轻说。

“想让我去演《风云1905》的女主角,条件很优厚。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剧本烂。”

樊冰冰说得直接。

“而且,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李俊看着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在娱乐圈浮沉多年的女人。她眼中有精明,有野心,但也有一种罕见的清醒。

“樊小姐。”

他缓缓说。

“如果我想请你帮个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要看是什么忙。”

樊冰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如果是让我去跟王仲磊说情,那免谈。他不会听我的。但如果是别的……”

她顿了顿:

“比如...”

她顿了顿嘴,用手上下示意了一下,媚笑着看着李俊。

李俊沉默片刻:

“不接。”

樊冰冰好笑的吭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这是我工作室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另外……”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李俊。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在酒吧喝酒的侧影,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脸。

“这是当年兰桂坊那个酒吧的保安队长,视频很可能就是他拍的。”

樊冰冰说。

“他现在在澳门一家赌场做保安经理。

如果你的人找不到泰国那个马仔,可以试试找他。”

李俊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

“你怎么有这张照片?”

“我在这个圈子里总有些自己的门路。”

樊冰冰重新戴上墨镜。

“李导,这个圈子很小,有时候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张靓英的音乐会,我也会去。到时候见。”

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俊握着那张名片,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但有可以明码标价的帮助。

这已经比大多数情况好了。

接下来的三天,李俊在BJ和香港之间往返两次。

谢霆风的舆论危机在发酵,但训练没有停。

程师傅反而加大了强度,他说得很直接:

“现在你越惨,越要练出个样子。

到时候电影出来,用实力说话。”

谢霆风照单全收,每天练到虚脱,但眼神越来越亮。

林家冬在适应,新来的女学生宋铁也在适应。

这姑娘是中戏科班出身,基本功扎实,但有点学院派的刻板。

周老师正在帮她“破壳”,方法简单粗暴,让她演一场歇斯底里的哭戏,把所有的端庄都打碎。

章紫衣那边,合同正式签了。

星汇追加的投资也到位了。

陈则仕效率很高,已经联系了海外几家发行公司,对方的反馈比预期好,章紫衣的国际知名度,确实为项目增色不少。

但阴影还在。

第四天晚上,李俊接到陈永仁的电话,语气兴奋:

“李生,找到了!澳门那个保安队长,他愿意出面作证,说视频是剪辑过的,当年的事是对方先动手!”

“他开价多少?”

“五十万,现金。”

陈永仁顿了顿。

“但他说,除了钱,还要我们保证他的安全。

华艺那边也找过他,威胁他闭嘴。”

“钱给他,安全也保证。”

李俊果断说。

“让他录视频,写书面证词,签字画押。

另外,深圳那个女孩的证词视频拿到了吗?”

“拿到了,很清晰。”

“好。”

李俊看了眼日历。

“明天是张靓英音乐会前一天。晚上八点,所有证据同时发布。

找三家主流媒体首发,然后全网推送。”

“明白。”

处理完这些,已经晚上十一点李俊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BJ的夜景。手机屏幕亮着,是张靓英发来的信息:

“明天彩排最后一遍,你要不要来看?”

他回复:

“来。几点?”

“下午三点。结束后一起吃晚饭?”

“好。”

正要关灯睡觉,手机又震动了。是唐晏。

“睡了吗?”

“还没。”

“我在横店的戏杀青了。明天回BJ。”

她顿了顿。

“音乐会……我能去吗?”

李俊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回复:

“琳达那边还有票,我让她给你留一张。”

“谢谢。”

对话结束得很简单。但李俊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唐晏在横店的戏拍完了,她即将回到BJ,回到这个有李俊、有张靓英、有所有复杂关系的现实世界。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面对。

第二天下午三点,国家大剧院音乐厅。

李俊到的时候,最后一次彩排已经开始。

舞台上,张靓英正在唱那首《蜀道谣》,交响乐团在她身后营造出磅礴而悲怆的氛围。

她今天穿的是演出服的第一套,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约,但衬得她肤色如玉。

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上面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是琳达从一个法国古董商那里借来的,据说是1920年代的藏品。

歌唱到高潮处,她的声音像利剑劈开混沌,高音清亮。

李俊站在后排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彩排结束,指挥和乐团成员鼓掌。

张靓英鞠躬,抬起头时,目光扫到李俊,笑了。

她提着裙摆从舞台上下来,小跑到他面前:

“怎么样?”

“很好。”

李俊难得露出笑容。

“比上次彩排更好。”

“真的?”

“真的。”

李俊认真说。

“尤其是第二段的转音,处理得更自然了。

你找到状态了。”

张靓英眼睛亮晶晶的,但随即又有些紧张:

“明天就正式演出了,我现在又开始心跳加速。”

“正常。”

李俊说。

“紧张说明你重视。”

两人并肩往后台走。

走廊里,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搬运乐器、调试灯光、核对流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紧绷感。

在化妆间门口,张靓英忽然停下脚步:

“小俊,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所有的事。”

她轻声说。

“我妈的手术,音乐会的筹备,还有你一直相信我。”

“这是我该做的。”

“不,不是。”

张靓英摇头。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该做’的。你做了,我记在心里。”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电影那边一堆事。

但我的音乐会,你从来都没落下过。”

李俊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话。去换衣服吧,晚上想吃什么?”

“火锅。”

张靓英眼睛一亮。

“辣的,越辣越好。”

“行。”

看着她走进化妆间,李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走到消防通道,点了支烟。手机震动,是袁淘发来的消息:

“所有证据材料已备齐,媒体对接完成。晚上八点准时发布。”

“王仲磊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但他今天下午去了趟央视,应该是谈《风云1905》的宣传合作。”

李俊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距离舆论反击,还有三个多小时。

距离张靓英的音乐会,还有二十个小时。

距离《十月围城》正式开机,还有三十七天。

每一件事,都是一场战役。

晚饭选在一家重庆老火锅店。小小的包间,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蒸腾而起。

张靓英换了身休闲装,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气。

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涮毛肚,辣得直吸气,但筷子不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俊给她倒了杯酸梅汤。

“饿死了,中午紧张得没吃下。”

张靓英灌了一大口饮料,才缓过来。

“对了,你电影那边,谢霆风的事解决了吗?”

“今晚解决。”

“怎么解决?”

李俊简单说了说计划。张靓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王仲磊这人,我以前比赛的时候就听说过。”

她涮了片牛肉。

“手段狠,眼光毒,但太功利。他做音乐节目也是这样,只捧能马上赚钱的,不管艺人长远发展。”

“他现在盯上电影了。”

“因为电影更赚钱。”

张靓英一针见血。

“而且拍电影比做音乐更有面子,更能抬咖。他那种人,最在乎这个。”

李俊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半年,她成长得比想象中快。

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舞台上唱歌的女孩了。

“靓英。”

他问。

“如果有一天,王仲磊也来找你,开很高的价码让你去演戏,你去不去?”

张靓英愣了下,然后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他控制。”

她说得很干脆。

“我妈生病的时候,我见识过资本有多可怕。

钱是能救命,但也能要命。我要走的路,得我自己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硬气。李俊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呗。”

张靓英也笑,但眼神认真。

“小俊,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我相信你能扛过去。

你不是王仲磊那种人,你做事有底线。

有底线的人,可能走得慢,但走得远。”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李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成都的时候,跟一群朋友吃火锅,也是这样热闹,这样充满烟火气。

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拍电影,没想过会遇到这么多人,没想过生活会把他推到这样一个位置。

但既然来了,就得站住。

“靓英。”

他说。

“明天音乐会,好好唱。别想太多,就想着把你想说的话,唱给台下的人听。”

“嗯。”

张靓英点头,又给他夹了片毛肚。

“你也是,明天好好看。看完给我提意见。”

“一定。”

吃完饭,两人走出火锅店。BJ春夜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李俊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我送你回去。”

他说。

“不用,琳达姐让司机来接我了。”

张靓英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别迟到。”

“不会。”

张靓英走了几步,又回头,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小俊。”

“嗯?”

“加油。”

她说完,转身上车。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俊站在街边,点开手机,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走向八点。

七点五十五分。

他给袁淘发了条信息:

“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

七点五十九分。

李俊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点开了微博。

八点整。

三条新闻同时弹出:

“独家:谢霆风云视频真相曝光,当事人还原现场”

“证人发声:谢霆风当年是为保护女性出手”

“酒吧保安队长澄清:视频被恶意剪辑,完整监控曝光”

李俊点开第一条。文章很长,附了三段视频:

深圳女孩的证词、澳门保安队长的陈述,还有一段模糊但能看清关键画面的酒吧监控录像。

文章写得很克制,但事实清晰:

谢霆风确实动了手,但事出有因,且对方先挑衅。

当年的保密协议也被曝光,证明了这是已经私下解决的事。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转变:

“原来是这样那谢霆风还挺男人的”

“保护女性有什么错?换我我也打”

“视频剪辑的人太恶心了,这是要毁人啊”

“支持谢霆风,真男人”

李俊一条条翻看,然后退出,点开热搜榜。

#谢霆风见义勇为#这个词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十分钟后,谢霆风的经纪公司发布正式声明,除了澄清事实,还宣布谢霆风将捐出接下来一部戏的片酬,用于成立“女性安全援助基金”。

这招很高明,既回应了舆论,又抬高了格局。

李俊给谢霆风发了条短信:“看到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看到了。谢谢李导。”

只有四个字,但足够了。

李俊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夜空。

BJ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有那么几颗倔强地亮着。

第一场仗,打赢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他拦了辆出租车,回酒店的路上,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次是陈则仕:

“李导,干得漂亮。但王仲磊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另外,张靓英的音乐会,明天我会去。

之后我想跟你聊聊,关于电影和她音乐会捆绑宣传的事。”

捆绑宣传。李俊皱起眉:

“陈先生,我说过,靓英的音乐事业是独立的。”

“我知道,但互惠互利不好吗?”

陈则仕声音平和。

“她的音乐会需要曝光,我们的电影需要预热。

而且,你不觉得她唱的那些民国小调,和电影的氛围很搭吗?”

李俊沉默。

“明天见面聊吧。”

陈则仕挂了电话。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夜色中庄严而肃穆。

李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张靓英的音乐会,王仲磊的到场,陈则仕的提议,还有唐晏的归来。

所有这些,都将在一个舞台上交汇。

而他必须站在那儿,看着一切发生。

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的灯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张靓英站在侧幕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就像人生最后几秒,世界变得异常清晰。

她今晚的第一套演出服是墨绿色丝绒长裙,剪裁极简,只在腰侧有一道暗纹刺绣,灯光下才会隐约显现。

头发盘成低髻,珍珠耳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妆容是琳达特意请来的法国化妆师做的,强调眉骨和颧骨的轮廓,让舞台灯光打上去时,五官有雕塑般的立体感。

“深呼吸。”

琳达在她耳边轻声说。

“记住,你是来分享音乐的,不是来考试的。”

张靓英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裙摆。

丝绒的触感温暖。

她看向台下。

观众席在昏暗的光线中如一片深色的海,只有几张面孔在贵宾席的位置依稀可辨,李俊在第一排正中,旁边是袁淘和琳达预留的位置。

稍远处,她看见了陈则仕,还有……王仲磊。

王仲磊果然来了,穿着深色西装,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正侧头和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低声说话。

那男人张靓英认得,是个颇有名气的乐评人,以毒舌著称。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然后停住了。

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女孩。

帽檐压得很低,但张靓英认出了那下颌的线条,是唐晏。

她来了。

张靓英心里轻轻一颤,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还有一分钟。”

舞台监督小声提醒。

张靓英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李俊昨晚说的话:

“别想太多,就想着把你想说的话,唱给台下的人听。”

她想说的话……

母亲手术后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成都深夜录音室里反复打磨的一句旋律,李俊在火锅店说“有底线的人走得远”时的眼神,还有那些无数个在练声房度过的早晨。

所有这些,都将变成今晚的声音。

灯光再次亮起时,她睁开眼,眼神已是一片澄澈。

指挥上台,掌声响起。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音乐厅里清晰可闻。

站定,鞠躬。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扫过李俊。

他朝她微微点头,很轻微的动作,但足够了。

第一个音符从交响乐团那边流淌出来时,张靓英深吸一口气,开口。

李俊坐在第一排,能清晰地看见张靓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今晚的状态比任何一次彩排都好。

声音的控制,情感的收放,甚至舞台上的走位和肢体语言,都透出一种自如感觉。

前半场的古典改编部分,她展现的是学院派的严谨。

《春江花月夜》的改编加入了一段花腔,难度极大,但她处理得举重若轻,高音清亮如银铃。

中场休息时,掌声经久不息。

张靓英鞠躬退场,李俊看见她转身时,后背的丝绒已被汗水浸深了一小块。

“怎么样?”

袁淘凑过来问。

“很好。”

李俊说,目光却看向贵宾席。

王仲磊正在和那个乐评人交谈,两人表情都很严肃。

“我刚才听见王仲磊跟那个乐评人说,下半场原创部分才是关键。”

袁淘压低声音。

“他说张靓英跨界玩古典是噱头,真正的考验是她自己的作品。”

李俊没说话。

他知道王仲磊说得没错。

下半场开始,张靓英换了第二套演出服,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重磅真丝,走动时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头发放了下来,松松挽在耳后。

她先唱了三首与作曲家合作的原创作品。

旋律现代,但编曲里融入了古琴、箫等民族乐器,营造出一种既古典又当代的听感。

她的演唱方式也随之调整,少了些学院派的规整,多了些个人化的表达。

但真正的重头戏,是她自己作词作曲的那三首。

第一首《蜀道谣》响起时,李俊坐直了身体。

前奏是交响乐模拟出的风声和山峦回响,然后加入了一段川剧高腔的吟唱采样。

张靓英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野性: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她不是用美声,也不是用通俗,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唱法,字头咬得狠,字尾又收得缠绵。

唱到“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但气息稳得像磐石。

李俊看见前排几个音乐学院的教授,都下意识地向前倾身。

第二首《归舟》更私密些,写的是游子思乡。

旋律简单,但和声编排极其复杂,张靓英的人声在交响乐的波涛中时隐时现,像一叶小舟在夜色中寻找归途。

唱到那句

“明月夜,短松冈,有人等我在远方”

时,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向李俊。

只是一瞬间,很快移开,但李俊捕捉到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一首,是她为这场音乐会专门写的《声光》。

没有前奏,她清唱起头:

“我在黑暗里歌唱,等一束光。”

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

然后交响乐才缓缓加入,由弱渐强,像黎明时分天光一点点照亮世界。

这首歌的歌词写的是歌手与舞台的关系,写的是声音如何成为光,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唱到高潮处,张靓英的声音完全放开,那种从超级女声舞台锤炼出的,与观众共振的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是在对观众表演,而是在邀请他们进入她的世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音乐厅里寂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如雷。

张靓英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旗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她微微喘息,眼睛里闪着光,有泪,但没掉下来。

她鞠躬,一次,两次,三次。掌声没有停歇。

李俊站起来鼓掌。

他看见袁淘眼眶红了,琳达在擦眼泪。

贵宾席那边,陈则仕也在鼓掌,表情是真正的欣赏。

而王仲磊,他也在鼓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返场曲是那首《月儿弯弯照九州》,张靓英换了最简单的装束——白衬衫,黑裤子,赤脚站在舞台上。

没有交响乐,只有一架钢琴伴奏。

她唱得很轻,像在哄孩子入睡。

音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曲终了,她鞠躬,然后抬头,对着麦克风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谢谢你们,来听我唱歌。”

演出结束后的后台,是一片混乱的庆祝。

鲜花、拥抱、泪水、闪光灯。

张靓英被团团围住,接受着祝贺。

李俊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

他看见唐晏也来了,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远远地站着。

张靓英看见她,穿过人群走过去,两人拥抱。

唐晏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张靓英笑了,笑得很真心。

李俊转身,准备去找袁淘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却在走廊里被陈则仕拦住了。

“李导,演出很成功。”

陈则仕递过来一支雪茄。

“张小姐今晚的表现,超出预期。”

“谢谢。”

李俊没接雪茄。

“陈先生之前说的捆绑宣传,我想我们可以聊聊细节。”

“不急,明天再聊。”

陈则仕笑了笑。

“不过有件事,我想先提醒你,王仲磊刚才在贵宾室,跟几个媒体人聊了很久。

我听到他们在说原创性和借鉴的话题。”

李俊眼神一凛:

“他想干什么?”

“不好说,但以他的作风,不会让张靓英这么顺利转型的。”

陈则仕拍了拍他的肩。

“你做好准备。”

陈则仕离开后,李俊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琳达匆匆走过来,脸色发白:

“李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