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听竹苑仿佛成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宁静角落。越希在君莫每日雷打不动的诊脉、换药和那碗苦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汤药“滋养”下，尾鳍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鳞片泛着比之前更加莹润的光泽。只是那碗药，始终是她每日必须面对的“酷刑”，而君莫袖中那包蜜饯，也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小默契。
君灵儿是这方寂静天地里最活跃的音符。她几乎日日跑来，叽叽喳喳地陪着越希说话，从青澜城各大家族的八卦趣闻，到修炼界的奇闻异事，再到抱怨家族功课的繁重，极大地缓解了越希初来乍到的陌生与孤寂。也从她口中，越希对君莫的境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三年前，君莫还是青澜城乃至整个东域都赫赫有名的天才，身具罕见的风雷双属性灵根，年仅十五便筑基成功，被誉为君家百年来的希望。然而，一次秘境试炼中，他为救同族，遭遇强敌围攻，灵根遭受重创，虽保住性命，修为却停滞不前，从云端跌落。家族资源迅速倾斜，昔日追捧巴结之人纷纷散去，连未婚妻也……君灵儿说到这里，总是气鼓鼓地戛然而止，但越希已然明白。世态炎凉，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大抵如此。
而君莫本人，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冷硬如礁石的模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主屋打坐，试图压制旧伤，或是翻阅一些泛黄的古籍。偶尔会来查看越希的伤势，言简意赅，目光在她迅速恢复的鱼尾上停留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长，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越希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除了最初的怜悯与责任外，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那夜灵海的共鸣吗？她不确定，但她能敏锐地感知到，每次他靠近，她体内那股属于鲛人的清凉力量，都会变得格外温顺活跃，仿佛遇到了同源之物。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越希的鱼尾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她尝试着摆动尾鳍，动作虽仍有些凝滞，却不再有剧痛，只有一种长久未活动带来的酸软。
“恢复得很快。”君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灵活了许多的尾鳍上，“照此情形，再有三五日，应可尝试……化形了。”
“化形？”越希蔚蓝的眼眸一亮。这意味着她可以拥有双腿，可以自由行走，而不用终日困守在这张床榻之上了吗？
“嗯。”君莫走进来，手中依旧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鲛人乃天地灵种，成年后大多拥有化形之能。你虽受伤，但根基未损，待伤势痊愈，引导体内妖……灵力，重塑下肢经脉，并非难事。”他顿了顿，将药碗递给她，状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届时，或可去城中市集走走，熟悉此间环境。”
去市集？越希心中一动。这无疑是她了解这个世界最快的方式。她接过药碗，这一次，没有太多犹豫，仰头饮尽，随即熟练地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君莫看着她微微蹙眉又迅速舒展的侧脸，目光在她纤细指尖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化形之法，我稍后让灵儿送一本《百族化形基础概要》过来，你可先参阅。若有不明之处……”他停顿了一下，“可来问我。”
“好。”越希点头，心中涌起一丝期待。她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开口：“君莫。”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这是她第二次直呼他的名字。
越希从枕边拿起那颗泪珠化成的月华珍珠，递向他：“这个……或许对你有用。”她记得君灵儿说过，修炼需要资源，而君莫如今处境艰难。这颗珍珠，算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谢礼。
君莫的目光落在那颗圆润无瑕、流淌着月白光华的珍珠上，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月华珠，不仅是珍贵的珠宝，更是炼制某些高阶丹药的辅料，价值不菲。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他？
“此物珍贵，你自行收好。”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在外界，勿要轻易示人。”
越希执拗地伸着手：“你为我疗伤，耗费丹药，还因此牵动旧伤。我……不能白白受你恩惠。”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君默与她对视片刻，终是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是一顿，一股微弱的电流般的触感同时掠过心尖。那珍珠触手温凉，内里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柔和能量，让他死寂的灵海再次泛起微澜。
“……多谢。”他将珍珠握入掌心，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转身快步离去，耳根似乎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绯色，只是无人得见。
越希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指尖那残留的、属于他的微凉触感，久久未散。
两日后，傍晚。
越希合上那本《百族化形基础概要》，长长舒了一口气。书中记载的化形原理并不复杂，核心在于能量操控与形体构筑，对她这个习惯于精密逻辑和基因构想的科研人员来说，理解起来反而比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更容易。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引导体内那股日益壮大的清凉气流，按照书中法门，缓缓流向双腿的位置。起初是针刺般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电流在窜动，随即，骨骼、肌肉、经络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带着些许不适，却并非痛苦。
莹莹蓝光在她下身流转，那条华美的鱼尾在光芒中逐渐模糊、分化，最终化作了两条笔直修长、肤光如玉的人类双腿！
光芒散去，越希有些难以置信地轻轻动了动脚趾，感受着久违的、双脚踏实踩在地面的感觉。她尝试着站起身，双腿却一阵发软，险些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床沿。
“成功了！我真的……有腿了！”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冲散了那点不适。她在原地慢慢走了几步，初始步伐僵硬笨拙，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但很快，身体的本能和对肌肉的精准控制力便发挥了作用，步伐渐渐稳健。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蓝发如瀑，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蔚蓝的眼眸因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身上穿着君灵儿找来的一套水蓝色襦裙，虽然料子普通，却难掩其绝色风华。那双新生的玉足，玲珑秀美，踝骨纤细，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带来真实的触感。
这时，门外传来君灵儿欢快的声音：“越希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呀！”小丫头推门进来，看到站在镜前的越希，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手中的食盒都差点掉在地上，“你……你化形成功啦？！天啊！太好看了！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一百倍！”
她围着越希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兴奋地拉住越希的手：“越希姐姐，你既然能走路了，明天青澜城有半月一次的大市集，可热闹了！我带你偷偷去逛逛好不好？老是闷在院子里多无聊啊！”
市集？越希心动了。她太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了。
“可是……君莫他……”她有些犹豫，担心给君莫惹麻烦。
“放心啦！”君灵儿拍着胸脯，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莫哥哥今天好像有事出去了，咱们偷偷去，赶在他回来之前回来，他不会发现的！再说，有林风哥哥暗中保护我们，没事的！”
在君灵儿的怂恿和对未知世界的好奇驱使下，越希最终点了点头。
翌日，阳光明媚，青澜城主街道人声鼎沸。
巨大的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更吸引人的是路边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摊位，售卖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物品：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矿石、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灵草、造型奇特的兵器铠甲、活蹦乱跳的低阶妖兽幼崽、还有各式各样的日常用品、小吃零食……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生动的烟火气息。
越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裙，用同色布巾包裹住了那头过于显眼的蓝发，在君灵儿的陪同下，好奇地穿梭在人群中。她就像一块掉入大海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
她用仅有的、从君灵儿那里借来的几块下品灵石，买了一份用灵谷制作的、甜糯可口的“千层糕”，和君灵儿分着吃；她在一个卖海外奇物的摊位上，看到了一枚会自行发出悦耳铃声的贝壳；她甚至在一个书摊前，驻足翻阅了一些关于灵海大陆风物志和基础修炼常识的廉价拓本。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而充实。
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在熙攘的人群中，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早已锁定了她。尽管她做了伪装，但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和身段，以及偶尔抬头时，那双无法完全遮掩的、清澈独特的蔚蓝眼眸，依然让她如同暗夜中的明珠，吸引着某些阴暗角落的窥视。
“老大，你看那个穿灰衣服的小娘子……虽然遮着脸，但这身段，这气质，绝非凡品啊！”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对着身旁一个刀疤脸汉子低语，赫然便是那日在海滩出现过的“海蛇帮”成员！
刀疤脸汉子眯着三角眼，死死盯着越希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淫邪与贪婪的光：“没错……虽然化了形，但这双眼睛，老子认得！就是那个鲛人！没想到她竟然能化形了……真是天助我也！盯紧了，看她往哪里去！这次，绝不能再让她跑了！赵少主那边，必有重赏！”
暗处的林风，抱着剑，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手按上了剑柄。而远在听竹苑主屋内，正在闭目调息的君莫，心口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倏然睁开了双眼，墨眸之中，寒光骤现！
市集的喧嚣之下，暗流已然化为实质的杀机，向着初入人世的越希，悄然笼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