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灵海大陆东域,无尽之海边缘。
最后一缕残阳如血,挣扎着浸染了墨色波涛,也将海岸线上嶙峋怪石拉扯出狰狞长影。咸涩而凛冽的海风呼啸着,卷起雪白浪沫,一遍遍拍打着千年礁石,发出沉闷而亘古的轰鸣,如同巨兽垂死的喘息。
轰——!
一道远比浪涛猛烈百倍的巨响骤然炸裂苍穹,天空仿佛被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幽蓝色的缝隙一闪即逝,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紧接着,一个纤细身影裹挟着破碎流光,如同断线风筝,从裂隙中直坠而下,“噗通”一声砸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溅起丈高水花。
……
越希是在剧烈呛咳和周身撕裂般疼痛中恢复意识的。
“咳咳……呕……”她猛地侧头,吐出好几口咸涩海水,肺部和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是被岩浆燎过。冰冷体温提醒她还活着,但眼前景象却陌生得让她心慌意乱。
不再是研究所那冰冷合金墙壁和永不停歇的数据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在暮色下呈现出深靛色的诡异大海,以及一片荒凉得不见人烟的黑色沙滩。记忆如同破碎镜片,勉强拼凑起最后画面——时空实验舱能量过载警报尖锐鸣响,刺目白光吞噬一切,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失控坠落。
“我这是……穿越了?”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浮上心头。她,21世纪华夏古基因学与海洋生物学的双料博士,国家重点实验室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竟然成了时空穿越的体验者?这比她在实验室里破译任何一段远古基因序列都要离奇!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评估处境,却感到下半身传来一阵异样沉重和束缚感,完全不听使唤。心头莫名一紧,她下意识低头看去——
这一看,越希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滞!
那并非她熟悉的、修长笔直的人类双腿,而是一条……覆盖着晶莹剔透、仿佛月华凝聚而成鳞片的鱼尾!鳞片在残余天光下流转着淡淡蓝银色光辉,华美神秘得不似凡间之物,但漂亮的尾鳍部分却有着明显撕裂伤,正丝丝缕缕渗着淡蓝色血液,与周围海水晕染在一起,带来阵阵钻心疼痛。
“鲛人……我真的成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空灵软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穿越前,她正在破译的那段关于“鲛人”的神秘基因序列……是那场意外,将她的意识与这具奇异身体融合了吗?
还不等她从巨大震惊和身体剧痛中回过神,一阵嘈杂而粗鲁的叫骂声伴随着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蛮横地打破了海滩死寂。
“快!在那边!刚才那道光柱老子看得清清楚楚,肯定是天降异宝!”
“妈的,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最好别让弟兄们白跑一趟!”
“咦?大哥快看!那……那礁石旁边是不是有个人?不对……那反光的是……尾巴?!”
越希心中猛地一紧,强烈到极致的危机感让她暂时压下了对自身变化的惊骇。她试图摆动陌生鱼尾潜入深海避难,但重伤身体和初次使用这条尾巴的强烈不适感,让她只是徒劳地在浅水区扑腾了几下,溅起一片混乱水花,反而更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
很快,五六个穿着粗布短打、面相凶悍、浑身散发着浓重鱼腥和汗臭的男子围了上来。他们眼神贪婪混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盯住越希,尤其是在看到她那条无法隐藏的美丽鱼尾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精光。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狰狞蜈蚣状刀疤的壮汉,他眯着三角眼,舔了舔干裂嘴唇,沙哑着嗓子吼道:“鲛人!他娘的,是活的鲛人!传说这玩意儿落泪成珠,织水为绡,油脂能做长明灯,浑身是宝!兄弟们,逮住她,咱们下半辈子就等着躺在灵石山上享福吧!”
“老大英明!”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激动得声音变调,手指颤抖地指着越希,“看这品相,绝对是极品!小心点,别弄坏了,尤其是那张脸和尾巴,送到黑市能卖上天价!”
两个喽啰得令,脸上带着淫邪贪婪的笑容,搓着手就踏着冰冷海水逼近。
“别过来!”越希厉声喝道,声音因虚弱恐惧而微颤,但她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用尽了在现代社会学到的所有威慑技巧,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惹。同时,她暗暗尝试调动这具身体本能的力量,周围海水似乎微微响应了她无声呼唤,开始不安地涌动,泛起细小漩涡。
“哟嗬!小美人鱼脾气还不小!”瘦子喽啰嘿嘿怪笑,毫不在意,“别怕嘛,跟哥哥们回去,保证让你过上神仙日子……”说着,一只粗糙肮脏、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就朝着越希白皙纤细的手臂抓来!
就在此时——
“住手。”
一个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兀响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浪喧嚣,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直接在心头炸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块高大黑色礁石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玄青色身影。
那人一身劲装,衣袂在猎猎海风中飘动,勾勒出修长挺拔、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墨黑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高高束起,几缕碎发拂过他棱角分明、宛如刀削斧凿的脸颊。夕阳最后余晖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而他整个人,却仿佛比脚下万年礁石更加冷硬沉寂,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星子,深邃、锐利,此刻正冷冷扫视海滩上众人,目光最终定格在刀疤脸汉子身上,无悲无喜,却带着一种无形压力,让人脊背发寒。
“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你爷爷们的闲事?”刀疤脸汉子被那目光看得心底发毛,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识相的就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了,把你卖去南风馆!”
礁石上的青年,正是君莫。他今日来这僻静海岸,本是心烦家族中那些勾心斗角、捧高踩低的龌龊事,来此散心,却不想撞见了这等恃强凌弱的场面。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目光掠过水中那个蓝发少女惊恐却倔强的眼神,以及那条染血华美、象征着非凡与脆弱的鱼尾时,心中某根沉寂许久的弦,似乎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光天化日,欺凌弱小,灵海大陆修士的脸面,就是被你们这等货色丢尽的么?”君莫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但他缓缓从数丈高礁石上跃下,动作轻盈如羽,落地时却稳如磐石,显示出极为扎实的修为根基,尽管……那根基已残。
“修士?”刀疤脸汉子瞳孔微缩,仔细感知了一下对方气息,随即猖狂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只是个灵根残破的废物!小子,你吓唬谁呢?就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学人英雄救美?真是不知死活!”
他看出了君莫气息不稳,灵力流转晦涩阻塞,显然是根基严重受损之兆。在这法外之地的偏远海岸,一个落魄的修士,他们人多势众,还真未必放在眼里。
君莫眼神骤然一暗,冰封般的面容有瞬间裂纹,“废物”二字如同淬毒冰刺,精准扎在他心底最深的旧疤上。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抬起了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一股微弱却极为凝聚坚韧的灵力开始在他指尖汇聚,发出细微嗡鸣。
“是不是废物,试试便知。”
“找死!兄弟们,先废了这多管闲事的小子!”刀疤脸汉子狞笑一声,挥手下令。他身边四个喽啰立刻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分水刺和鱼叉,叫嚣着朝君莫扑去,招式狠辣,直取要害。
君莫身形一动,并未使用多么华丽炫目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腾挪、闪避、出掌、格挡。他的动作简洁、高效,仿佛历经千锤百炼,融入本能,每每于箭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随即一记精准手刀或肘击,便能让一名喽啰痛哼着倒地,暂时失去战斗力。他剑眉微蹙,星目中寒光闪烁,显然对付这些杂鱼并未用全力,但灵根受损带来的滞涩绞痛感,让他每一次调动灵力都如同在泥沼中负重前行,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冷汗。
水中,越希屏住呼吸,蔚蓝如最纯净海洋的眼眸一眨不眨,紧张地看着这场为她而起的战斗。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青年,如同暗夜中陡然亮起的一道冷电,强大、神秘,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与坚韧。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动作间那微不可查的凝滞,看到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隐忍痛楚,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攥紧,泛起陌生而细微的疼惜。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废物!给老子滚开!”刀疤脸汉子见手下转眼间倒了一半,怒骂一声,亲自出手。他身形暴起,体内微薄灵力灌注双臂,五指成爪,带着凌厉劲风,直抓君莫咽喉,竟隐隐有破空之声,显然修炼过一些粗浅外门功夫,力道刚猛。
君莫侧身避其锋芒,同时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灵光,疾点向对方手腕经脉要穴。然而,就在灵力将要透指而出的瞬间,丹田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气息一乱,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
“糟了!”君莫心中一惊。
刀疤脸汉子战斗经验丰富,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变抓为掌,体内蛮力尽数爆发,狠狠拍向君莫胸口空门。
“砰!”
一声闷响,君莫虽及时回臂格挡,但仍被一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一丝殷红鲜血自紧抿的唇角溢出,在他冷白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君莫哥哥!”一个清脆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从远处传来,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绫罗裙、梳着俏皮双丫髻、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气喘吁吁地跑来,圆圆苹果脸上满是焦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持长剑、面容沉稳、身着青色劲装的少年,年纪稍长,约十七八岁。
“哥!你没事吧?”青衣少年林风一个箭步冲到君莫身边,稳稳扶住他手臂,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刀疤脸一行人,手中长剑“锵”的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杀气四溢,“敢伤我哥,找死!”
刀疤脸汉子见对方来了帮手,而且那青衣少年气息沉稳绵长,目光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硬茬子,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心下顿时萌生退意,暗骂倒霉。他恶狠狠地瞪了嘴角染血的君莫和水中绝美鲛人越希一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算你们走狗屎运!兄弟们,风紧扯呼!”说罢,招呼起还能动弹的手下,搀扶起倒地呻吟的同伴,狼狈不堪地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怪石林立的礁石群后。
战斗骤然开始,又突兀结束。
海滩上只剩下呼啸风声、澎湃浪声,以及几人轻重不一的喘息。
君灵儿跑到君莫身边,掏出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踮起脚尖,焦急地想替他擦去嘴角血迹,圆圆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带着哭音:“莫哥哥,你怎么样?你灵根旧伤还没好,怎么能跟这些下三滥的粗人动手呢!要是让大伯母知道,又该心疼坏了!”
君莫轻轻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用指腹随意抹去血痕,声音虽因伤痛有些低哑,却依旧稳定:“无妨,一点小伤。”他的目光,却越过满脸关切的堂妹和好友,再次投向了海中那个一直安静看着一切、蓝发如海藻般漂浮的少女。
四目,于暮色海浪中,遥遥相对。
越希蜷缩在冰冷海水里,玄青色外袍已然被浸湿,更衬得她肌肤苍白如雪,楚楚可怜。那双犹如蕴藏着整片星海的蓝眸,此刻盛满了惊魂未定、穿越带来的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激和对他伤势的担忧。她看着那个为她挺身而出、即使受伤也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如松的黑衣青年,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旋即加速。
君莫一步步走近,踏着潮湿沙砾,在海浪边缘停下。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对方平视,放缓了因忍痛而略显冷硬冰凉的声线:
“姑娘,受惊了。你……可还安好?”
他的声音低沉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不安的魔力。近距离看,他发现这鲛人少女的容貌精致得超乎想象,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只是那毫无血色的脸颊和尾鳍上刺目的伤痕,让她显得格外脆弱,易碎如琉璃。
越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如同被砂纸磨过。她看着他嘴角那抹未擦净的殷红,看着他明明自己身受内伤却先来关心她的清澈眼神,一种混杂着感激、愧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情愫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水汽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空灵嗓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还好。”她顿了顿,蔚蓝眼眸认真望进他深不见底的墨眸中,“谢谢你……救了我。”声音柔软,带着独特韵律,如同月光下海浪轻轻拍打珊瑚,叮咚作响。
君莫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那双蓝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心中最坚硬的角落似乎微软了一块。他沉默地,将身上那件还算干燥的玄青色外袍又解了下来——方才只是披上,此刻则动作轻柔却坚定地裹住了越希瑟瑟发抖的纤薄肩头,用干燥温暖的衣料隔绝了冰冷海风。
“海边风大湿寒,小心着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受伤的美丽鱼尾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那伤口比他预想的更深,“你的伤需尽快处理,拖延不得。此地偏僻,恐那伙贼人去而复返。若姑娘暂无去处,信得过在下,可愿随我回城中暂避,治伤歇息?”
他的提议让越希微微一怔。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视鲛人为“宝物”的世界,面对一群刚刚还想抓她卖钱的人类,她本该充满警惕,理智告诉她不应轻易相信任何人。但……眼前这个青年,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如高山雪水,他的举动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关怀,没有丝毫贪婪邪念。而且,她重伤在身,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似乎……别无选择。
她抬眸,再次对上他那双深邃如星夜寒潭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询问,有他自身隐忍的痛楚,唯独没有她惧怕的觊觎。
片刻沉默后,海风吹拂着她额前几缕湿透的蓝色碎发。越希轻轻点了点头,用几不可闻却足够清晰的声音回答:
“……好。有劳公子。”
就在她点头应允的瞬间,君莫心中那沉寂已久、因灵根残破而如同死水般的灵海深处,竟莫名地、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一颗微小石子投入了万年冰封的深潭,荡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他看着她依赖中带着试探的眼神,一种陌生而久违的保护欲,悄然在冰冷的心湖底滋生,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