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都没有看过成片，高宫也是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大屏幕，旁边的柴崎幸也差不多，坐得笔直，
灯光彻底暗下，银幕一片漆黑。
然后，黑底上缓缓浮现出白色的字，是莎士比亚的那段话：“玫瑰不叫玫瑰，依然芳香如故。”字迹停留了几秒，慢慢淡去。
电影开始了。
没有音乐，第一个镜头就是高宫在街头篮球场上的特写。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狠劲和迷茫。紧接着，他的旁白声在影院里响起来，
“民族、祖国、国家……爱国……”
高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画面快速切换，剧情很快推进到那场地铁戏：杉原被几个混混围堵在站台尽头，退无可退。镜头紧紧跟着他，看着他脸上闪过恐惧、挣扎，最后变成一股豁出去的狠戾。
银幕上，“高宫”——不，是杉原——猛地转身，在列车刺耳的进站鸣笛声中，纵身跳下了轨道！
“哇啊！”影厅里瞬间响起好几处压抑的惊呼。
柴崎幸在旁边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镜头追着杉原在轨道枕木上踉跄狂奔，身后列车头灯的光芒越来越近，几乎要吞没他。
剪辑的节奏快得让人窒息，音乐和噪音混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他才狼狈地爬上对面站台，列车裹挟着狂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呼啸而过。
影厅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有人还没缓过来的呼吸声。
高宫看着银幕上那个气喘吁吁、满脸汗水和污迹的自己，感觉无比陌生，又无比奇妙。
拍摄时，柳岛克己摄影指导扛着机器，让他来回跑了好几次，在不同角度反复跳、反复爬，累得他几乎虚脱。
当时只觉得混乱和疲惫，完全没想到，这些碎片一样的镜头经过行定勋的剪刀和剪辑师的拼接，竟然能产生如此强烈的压迫感和真实感。
镜头继续流淌，一次次扫过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民族学校、小家……
就在这时，旁边的柴崎幸忽然很小声地“啊”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
她轻轻晃了晃高宫的手臂。
银幕上，正出现柴崎幸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是在一个嘈杂的聚会上，她从小门里走出来的场景。
柴崎幸凑近高宫，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喂……这，这是我演的么？”
高宫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于是非常肯定地回答：“嗨。是的。”
……
高宫对什么镜头语言、剪辑节奏之类的不太懂，他判断电影好坏的标准很简单，就是能否让他看进去。而现在，他看着银幕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杉原，跟着他的愤怒、憋闷、横冲直撞，最后走到那个结局……
一时间，悬着的心就落下一大半。
电影放完，字幕滚动，灯光亮起。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往外走。
之所以只有他们两个坐在这里，没跟导演或者剧组其他人一起，是因为导演吩咐像观众一样买票进去，现在想来，大概就是想让他们摆脱“创作者”的身份，用最直接的感官去接收这部作品。
走出电影院，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涩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彩斑斓，
冷风一吹，高宫才觉得有点回过神来。
他熟练地拉高口罩，又把棒球帽檐往下压了压。旁边的柴崎幸也戴上了口罩，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口罩上方忽闪忽闪，
“感觉怎么样？”
柴崎幸没立刻回答，她往前走了一小段，脚步有点轻飘飘的，然后突然停下，转过身面对高宫，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我现在心跳得好快！”她用手按着胸口，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她的兴奋，
“跟做梦一样！那真的是我？我在大银幕上？天啊……”
高宫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他能理解这种激动。当初他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自己演的《假面骑士》，也是一个人在家激动得来回走。
高宫的心情其实也有点微妙地起伏。激动吗？当然有。看到自己投入心血的作品以最终形态呈现，效果甚至超出了自己拍摄时的感受，那种满足感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他更多的是审视和紧张。
不过，看着柴崎幸毫不掩饰的兴奋，他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轻快明亮起来。
“走一走？”柴崎幸提议，语气雀跃，“我静不下来！”
高宫点点头：“好。”
两人便沿着涩谷热闹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混在周末夜晚的人潮里。柴崎幸几乎有点蹦跳的感觉，她不停地说话，语速比平时快：
“你看到那个镜头了吗？……我当时拍了七八条，感觉都快麻木了，没想到剪出来效果那么好！”
“还有你最后那段，我的天，我在底下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当时怎么演出来的？”
“导演太厉害了，他把我们拍得……我都认不出自己了。”
高宫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单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话匣子像是打开了似的，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倒。
说拍摄时的趣事，说对某场戏的不同理解，说刚才在影院里听到旁边观众的窃窃私语。
高宫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应和一声。
他看着身边这个毫不掩饰兴奋的家伙，想起了自己知道的关于柴崎幸的未来，大概接下来十几年后，她会凭借几部扎实的作品积累起口碑，从原来的事务所独立，成立自己的个人事务所。
不算爆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逐渐成为业内认可、观众信赖的中坚女演员之一。
此刻，走在他旁边的，正是这条未来之路的起点，所以应该算得上是潜力股吧？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喧闹的人声和电子音乐声稍微远了点。
柴崎幸忽然安静下来，走了几步，然后歪过头，隔着口罩看向高宫。
“喂，高宫。”
“嗯？”
柴崎幸的眼睛弯了弯，“要不要……去吃碗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