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ad被收缴,如同抽走了夏糖糖赖以呼吸的一口隐秘空气。
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瓷白的肌肤失去最后一丝血色,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眼睑下和纤细的手腕上清晰可见。
茶色的细软长发枯燥地披散着,更衬得那张小脸脆弱得不堪一击。那双总是水光潋滟的榛果色大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沉重的阴影。
康复训练变得机械而抗拒,纤细的手臂和双腿在发力时颤抖得更加明显。她把自己深深埋进玩偶里,宽大家居服下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纸,锁骨凌厉地凸起,脖颈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烦躁,如同蚁群啃噬着她的内心。这天傍晚,她摒弃了护理员的跟随,赤着雪白的双足,踩着冰凉的地板,像一缕游魂在空旷的宅邸里飘荡。不知不觉,她停在了那间被遗忘的琴房门口。
推开沉重的木门,夕阳的余晖为蒙尘的三角钢琴镀上一层暖金色。空气中漂浮着木材与旧纸张的沉静气息。一种莫名的引力,驱使她走近。
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手指轻轻拂开琴键上的薄灰,露出底下黑白分明的象牙与乌木。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双手,既熟悉又陌生。属于原主“夏糖糖”的、刻苦练习到十级的肌肉记忆,与属于夏宝宝的、曾达到演奏级的灵魂印记,在此刻悄然重叠。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一个专业而习惯的动作。然后,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琴键上。
起初是几个零散、试探的音符,生涩,带着久未触碰的迟疑。但很快,一种本能接管了她的双手。手指仿佛自己会思考,一段流畅而富有感情的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是肖邦的《夜曲》。
音乐响起的瞬间,夏糖糖闭上了眼睛。她不再是那个被禁锢在病弱躯壳里的瓷娃娃。在琴声构筑的世界里,她是自由的。
细瘦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跳跃,时而轻柔如耳语,时而激昂如倾述。复杂的和弦与精准的节奏控制,远超十级的技术范畴,带着只有真正理解音乐灵魂的演奏者才能拥有的深度与感染力。那是夏宝宝的技艺,却奇异地融合了这具身体原主对音乐最纯粹的感受力。
她完全沉浸其中,苍白的脸颊因为投入而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榛果色的眼眸在闭合的眼睑下微微颤动。
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对自由的渴望,都化作了指尖的力量,倾泻在这架沉寂已久的钢琴上。每一个音符都在呐喊,每一个乐句都在挣扎。
她没有注意到,琴房虚掩的门外,不知何时静立着一个身影。
夏司屿原本是循着隐约的琴声而来,以为是母亲在弹奏。但越走近,他越是惊异。这琴声……技巧精湛,情感充沛,绝非业余爱好者的水平。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深刻。
他轻轻推开门缝,看到的景象让他顿住了脚步。
夕阳的金辉中,那个平日里柔弱得需要人时刻呵护的妹妹,正坐在钢琴前。茶色的长发随着她投入的演奏微微晃动,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原本总是带着怯意或茫然的侧脸,此刻笼罩着一种专注而近乎神圣的光辉。
那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指,灵活、有力、精准,与他认知中连勺子都拿不稳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琴声,这姿态……绝不是一个昏迷两年、刚刚苏醒的病人所能拥有的。更不像他记忆中那个虽然考过十级、但弹琴总带着几分娇气和不耐烦的妹妹。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夏糖糖缓缓放下手,微微喘息着,激烈的演奏消耗了她不少体力。也就在这时,她敏锐地感觉到了门外的注视。
她猛地转过头,心脏骤然收紧。
四哥夏司屿站在门口,双手依旧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桃花眼却深邃得像寒潭,牢牢地锁定着她,里面翻涌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疯狂舞动。
夏糖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比之前更加惨白。她下意识地将微微颤抖的手指藏到身后,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榛果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惊慌和无措,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夏司屿没有说话,他一步步走进琴房,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扫过她藏到身后的手,掠过她汗湿的额角,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单薄的胸口。
他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因为刚才演奏而渗出的细微汗味。他伸出手,没有碰她,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刚才她演奏时按过的几个琴键。
“弹得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慌,“什么时候……恢复的?”
夏糖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垂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煞白的脸,声音细弱游丝,带着剧烈的颤抖:“我……我不知道……就是……随手……”
“随手?”夏司屿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看着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肩膀,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轻轻按在了她冰凉纤细的肩膀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该回去了。”他说,“你体力消耗太大。”
这一次,夏糖糖没有半分抗拒,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被他半扶着离开了琴房。自始至终,她不敢再回头看那架钢琴一眼。
将她送回卧室,看着她乖乖躺下,夏司屿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的瞬间,夏糖糖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床上,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她抬起自己那双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它们。
闯祸了。
她暴露了远远超出家人认知的能力。
但奇怪的是,在极致的恐慌之后,心底深处,却有一丝隐秘的、宣泄后的畅快悄然蔓延。
钢琴……这个意外的插曲,究竟是为她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还是……在绝境中,为她凿开了另一条更加隐秘的缝隙?
她不知道。
但那双刚刚奏出震撼琴声的手,此刻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
牢笼依旧无形,但困兽的爪牙,似乎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