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哑巴顾问
陆沉舟的耐心，像会议室里弥漫的二手烟，已经耗到了尽头。
“自杀！证据链完美闭环，动机明确，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家属不接受？家属要的是一个人来承担他们的愧疚和意外！”
他猛地一拍桌子，积压的案卷都跳了一下。专案组的人噤若寒蝉，都知道队长为这桩“铁板钉钉”的自杀案被家属闹得连轴转了好几天，火气正旺。
死者张超，一个普通的公司财务，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二氧化碳中毒，现场密封，遗书工整。一切都在指向一个压力过重的都市人选择的绝路。可他的老母亲，一口咬定儿子绝不会自杀，天天来局里哭诉。
就在气氛最僵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
政委老李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有点尴尬的笑：“沉舟，先消消气。介绍一下，这是苏晚，上面安排到我们队里的……心理顾问。以后专门协助这类定性有争议的案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门口站着的女孩很年轻，看起来甚至有点单薄。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两潭深秋的寒水，安静得让人心慌。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与这里格格不入。
最让人诧异的是，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微向众人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写字板。
“顾问？”陆沉舟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的火药味没减半分，“老李，我们这是刑侦支队，不是心理咨询室。一个哑巴？来协助什么？”
“苏晚她……情况特殊，但能力很突出。”老李试图打圆场。
陆沉舟没理会，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苏晚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他见过太多“关系户”，但这种款式的，还是头一回。
苏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羞恼。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能倒映出他此刻所有的焦躁和不耐。她只是抬起写字板，飞快地划了几下，然后举起。
白色的板面上，是几个清秀却有力的字：
【他在笑。】
会议室静了一瞬。
“什么？”陆沉舟没反应过来。
苏晚低头，又快速写下一行字，再次举起。
【死者张超，死的时候在笑。不是解脱，是得意。】
“胡说八道！”陆沉舟气笑了，一把抓过现场照片摔在桌上，“法医报告写得很清楚，二氧化碳中毒导致面部肌肉痉挛，可能呈现出类似怪笑的表情！这是科学！”
苏晚的目光掠过那些血腥的照片，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张超面部特写的照片，指尖在某一个极其细微的角落点了点——那是死者嘴角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
然后，她看向陆沉舟，用笔在“得意”两个字上，重重地圈了一下。
瞳孔轻微收缩，下眼睑绷紧，这是真正的、带有满足感的笑。她在心里默念，却无法说出。三年前那场吞噬了她声音和导师性命的大火，仿佛又在眼前燃烧，带来一阵熟悉的窒息感。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逼退幻象。
陆沉舟看着她固执的眼神，和那张与年龄不符的、过分沉静的脸，心头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荒谬，是好奇，还有一丝被轻易看穿的不适。
“你看都没看过尸体，就凭一张照片……”他语气依旧生硬，但音量不自觉地降低了。
苏晚垂下眼，在写字板上留下了本章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扔进这个死水潭里的一颗石子：
【所以，你们找错方向了。这不是自杀，是谋杀。凶手，是他最熟悉、并且此刻正在为他的死而‘悲伤’的人。】
她写完，不再看陆沉舟，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三年前，导师倒在血泊中，用力抓住她的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个口型，她至今无法准确解读，是“快跑”，还是……“笔记本”？
那个染血的、消失的笔记本，才是她必须回到这里的真正原因。而眼前这个暴躁易怒的队长，是她唯一能借助的“梯子”，尽管这梯子，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又看看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女孩，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或许真的漏掉了什么。
而漏掉的东西，可能就藏在这个“哑巴顾问”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