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没法活了啊!”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哭嚎像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开了陆德旺的耳膜。
他皱着眉,脑袋从坚硬的玻璃柜台上挪开,右脸颊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老周家黄金”的店铺里,空气中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尘埃,还有一股陈旧的抛光蜡味道。
吵死了。
陆德旺打了个哈欠,眼神还没聚焦,就看见老板娘陈美娇正瘫坐在待客沙发上,手里攥着几张纸,哭得梨花带雨——如果不看她那身能崩开扣子的紧身旗袍和脸上晕开的睫毛膏,倒也有几分凄惨。
沙发对面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二郎腿翘得比柜台还高。
“陈姐,哭能解决问题吗?”男人不耐烦地抖着腿,皮鞋尖一下下踢着茶几腿,“金钻皇朝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这份并购意向书,总部只给了你三小时考虑。签了,拿着两百万养老;不签,明天起你们店连一克金料都进不到。”
陆德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抓起手边的抹布,慢吞吞地从柜台后绕出来。
这男的他认识,或者说,这男的胸前那张金灿灿的工牌太刺眼——李强,金钻皇朝深圳区拓展主管。
上次这人来发传单踩点的时候,眼神就在陈美娇的胸口和店里的保验柜之间来回扫射,那股子贪婪味儿,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老周走了才半年,你们就要吃绝户……”陈美娇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一把抓,“这店是祖产啊!”
“祖产?现在讲究资本运作,情怀值几个钱?”李强冷笑一声,把那份意向书往陈美娇面前推了推,“赶紧的,别逼我动粗。”
陆德旺路过茶几,顺手拿起那份意向书。
“哎,你干什么!个臭打工的!”李强刚要骂。
“啪!”
陆德旺把文件卷成筒,精准地拍死了一只停在李强肩膀上的苍蝇。
“有蚊子。”陆德旺把死苍蝇抖落在地,顺势摊开文件,目光懒散地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
陈美娇愣住了,挂着泪珠看着自家这个平时只会偷懒的学徒。
“第三条,基于净资产估值的溢价回购……”陆德旺嘴里嘟囔着,手指在纸上划过,“嗯,回购触发条件是‘经营性现金流连续三个月低于预期’……预期值由资方设定。”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强,像是在看一个智障:“李主管,这合同谁拟的?小学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李强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你个拿三千块工资的懂个屁!这是标准商业合同!”
“标准高利贷对赌吧。”陆德旺把合同随手丢回茶几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一旦签字,资方只要调高‘预期值’,下个月就能判定违约。到时候不仅店没了,陈姐还得倒赔你们三百万违约金。这就是你们金钻皇朝的‘诚意’?”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陈美娇虽然不懂什么对赌,但听懂了“倒赔三百万”,吓得立刻缩回了要去拿笔的手,惊恐地看着李强。
李强恼羞成怒,指着陆德旺的鼻子:“你他妈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人撕了你的嘴?”
陆德旺没理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显示屏前。
屏幕上正跳动着国际黄金的实时走势图,K线像条红红绿绿的蛇,正在高位盘整。
“现在是北京时间20点29分。”陆德旺从兜里掏出半包压扁的红塔山,没点火,就这么叼在嘴里,“李主管,我看你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是在操作你们公司的自营盘吧?全仓做多?”
李强下意识捂了一下口袋,随即冷哼:“关你屁事。今晚非农数据预期利好,金价马上就要破前高,老子是在顺势而为!怎么,你一个擦柜台的还懂非农?”
“我不懂非农。”陆德旺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玻璃上的指纹,动作慢得像老太太绣花,“我只知道,如果你现在不平仓,十分钟后,你得哭着回老家。”
说完,他扭头对陈美娇说:“老板娘,别哭了。去拿块黑板,写上‘高价回收旧金,比市场价高五块’,挂门口去。”
“啊?”陈美娇傻了,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德旺你疯了?李强说金价要涨,我们要是有货不卖就算了,怎么还要高价收?这不是送钱吗?”
“哈!真是个疯子!”李强乐了,笑得前仰后合,“高价回收?行啊,陈老板,你这学徒是个商业鬼才。现在这行情,全世界都在抢黄金,你敢逆势加库存?行,我不逼你签合同了,我就坐这儿看你怎么赔死!”
陆德旺没解释,只是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
20点30分00秒。
美国劳工部非农就业数据公布。
原本在屏幕顶端那根昂扬向上的红色K线,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没有震荡,没有犹豫。
那是一条垂直向下的绿色瀑布。
一秒钟,暴跌15美元。
李强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那是交易软件的爆仓预警提示音,听起来像某种垂死的惨叫。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怎么可能……大大大超预期?美元指数暴涨?这不可能!”李强看着屏幕上血红的浮亏数字,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冷汗顺着那油腻的大背头往下流。
“这叫‘利好出尽是利空’。”陆德旺把柜台擦得锃亮,对着玻璃哈了口气,“而且刚才那个盘整形态,典型的‘诱多’陷阱。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来,李主管,你们金钻皇朝是把金融市场当慈善机构了吗?”
陈美娇张大了嘴巴,看看墙上的暴跌曲线,又看看一脸淡定的陆德旺,连哭都忘了。
刚才要是真签了那合同,或者跟着李强那种逻辑去囤货,现在老周家这点家底怕是已经缩水一半了。
“高价回收旧金……”陈美娇喃喃自语,“现在金价跌了,大家都恐慌性抛售,我们高价收,不是……不是亏了吗?”
“那是给李主管看的。”陆德旺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他不觉得我们在‘送钱’,怎么会死拿多单不放手呢?这就叫情绪价值。”
李强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要爆开一样,死死盯着陆德旺:“你……你阴我?你是故意的?!”
“讲道理,是你自己贪。”陆德旺耸耸肩,“刚才我要是不提那一嘴,你可能早平仓了。这就是人性啊,听不得反话。”
李强咬着牙,手机还在震动,估计是追加保证金的电话。
他恶狠狠地瞪了陈美娇一眼,又指了指陆德旺:“行,老周家黄金,你们有种。今天这笔账,咱们没完!只要我在水贝一天,你们一颗金珠子都别想拿到!”
说完,他抓起公文包,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店门,背影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走着。
“德……德旺啊。”陈美娇咽了口唾沫,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学徒,“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我也忘了。”陆德旺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他又恢复了那副没睡醒的死样,“可能是在天桥底下算命的吧。哎饿死了,陈姐,晚饭加个鸡腿行不行?”
话音刚落,柜台上的座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陆德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挑。
是水贝最大的黄金批发商,“富贵金行”的老板王富贵。
这电话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