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劫质对峙

李息把王二之事和盘托出,安乐听完,静静的没有言语。

屋内安静得可怕。李息大气不敢出,只低眉顺目等着安乐发话。

“李息,你胆子倒真是不小。”

李息身体一颤,又听安乐道,“那三个流民什么来路?”

“小臣不知。”

“连来路都查不清楚,也难怪会遭人摆弄。”安乐嗤道,又对门口道,“巨野县的?去把周义叫来。”

不过半刻钟,周义便匆匆赶来。他来得匆忙,连鞋跟也未来得及提起,在门口稍作整理,便进客堂问安。

安乐道:“大王遭遇毒杀一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周义答:“下官几日前听说了此事。”

“蓄意毒杀大王的那个流民王二,是从巨野县逃亡过来的,这事你可知晓?”

周义扑通一声跪下:“此事是下官治下不严,一时疏漏,才让此等歹人逃出县境,还请国相治罪。”

安乐摆手:“起来回话,本相不是来问你的罪。本相是想知道,王二所说的大王踩踏他的农田,此事具体情形你可清楚?”

“下官当时不在现场,后来听属吏来报,才知大王在郊野纵马游猎,尽兴之余竟未顾惜农田,将二十余亩粟田踏得苗倒土翻。此事涉及农户十余户,下官得知后,曾委婉向大王身边的近侍提醒,可那近侍却毫不在意,只道‘予其钱帛便可’。”

“十余户农户,除了这个,大王还干了别的吗?”

周义飞速抬眼看了一眼安乐,犹疑道:“还有一事。”

“说。”

“离那些被毁农田不远处是巨野县郭氏家族的祖坟,当时大王不肯绕路,马蹄把郭氏祖坟的封土踏坏了,还撞倒了两座石翁仲。”

“郭氏是巨野县著姓大族,下官得知此事后,当即备了薄礼登门,向族长郭苍致歉安抚,并许诺官府必定原样修缮。郭苍此人倒是讲理,并未在此事上多纠缠,倒是他那个长子,当时便出言呛了下官好几句,至今对下官也没有好脸色。”

“王二是郭氏家族的人?”

“不是,王二在巨野县是别户,非郭氏之奴,亦非其族属,平日里只靠守着自己田地过活,与郭氏并无牵扯。”

安乐沉吟道:“此事龚遂可知?”

周义道:“前日龚大夫曾询及此事,下官已禀明详情。”

李息站侍一旁,听见此话,心下了然,难怪龚遂把张里正放了回来,原来是查到了巨野县的线索,暂时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郭氏身上。

安乐颔首道:“你且退下吧,此事不必再向他人提及。”

待周义走远,李息道:“看来背后主使此事的,定是郭氏家族无疑了。国相,那三个流民如今还在府中,该如何处置?”

安乐道:“既然他们要进宫,那就送他们进去。只是此事要做得干净些,切不可让人知晓,他们是从你手上送进去的。”

李息一愣,眼珠转了几圈,躬身应诺,“多谢国相指点,小臣明白了。”

......

时间很快就到了岁除,也就是除夕。按照惯例,不论是王侯还是民间,都有着驱疫鬼、迎新年的习俗。

王宫在今晚会行大傩之礼。白日里,宫内来往的仆从杂役忙碌不停:宫人要将削好的桃枝制成弓矢,杂役们扛着捆扎好的松柏枝往各殿门前摆放。

姜娥站在清芷殿外逗弄刘禹,一边指着往来穿梭的宫人,一边告诉他:“那是桃弓,用来射恶鬼的。”

刘禹并未觉得不耐烦,他兴致勃勃的看着这一切,对今晚的大傩之礼充满了期待。

刚到傍晚,王宫内各回廊均已插上了火把,浸过油脂的灯芯被点燃,火光顺着廊道蜿蜒如火龙,各宫殿门口的铜灯也次第亮起。整个宫殿明亮如白日。

方相氏头戴黄金四目面具,率着二十名赤帻皂衣的侲子自宫门出发,沿宫殿廊道巡游。“傩!傩!”方相氏执戈扬盾高声呼喊,侲子们应声齐唱驱疫口诀,一边按节奏射出桃弓、掷出苇矢。队伍两旁的杂役或举火把照明,或擂动鼗鼓助威。

待经过清芷殿时,姜娥等人早早侯在殿门。刘禹被阿姆抱在怀里,胸口挂着姜娥刚缝制好的五色彩囊,阿姆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护在他胸前。

刘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整只队伍经过,这种远古的祭祀呐喊激起了他心中的血性,他激动的挥舞着胳膊,蹬着小腿,嘴里咿咿呀呀直叫唤。

姜娥在驱傩队伍经过后,敛衽躬身,轻声祝祷:“愿我禹儿来年无灾无疾,岁岁安康,百邪不侵。”

雀儿在旁边提醒道:“夫人,得去前殿观礼了。”

待姜娥一行人到前殿,殿内列位官员已等候多时。不多时,刘贺及王弗升座就位,傩仪正式开始。

刘禹被安排在姜娥右后方,他前几日刚勉强能够站立一小会儿,阿姆把他放在席子上,任由他攀着案桌小心直立。

主位上的刘贺百无聊赖的看着下面傩舞,这仪式他每年都看,实在是看腻了,往下扫了一眼,见安国相正经端坐、目视前方,他撇了撇嘴,伸手招来近侍,起身往殿外散心。

殿中傩仪正行至高潮,方相氏与十二兽扮演者列阵起舞,侲子们在旁齐唱逐疫歌谣。

正在此时,变故陡生,殿外一个火把不知为何掉落,正巧落在门前用来驱邪避凶的松柏枝上。松柏枝本就干燥,遇火瞬间燃起,火苗借着风势迅速窜高。

殿内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杂役已悄然将油灯翻倒在屏风上,殿内外火势顿时连成一片。众人这才惊呼:“走水了!”

王弗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席间,见安乐还在,焦急唤道:“国相!”

安乐快步上前:“请王后娘娘速带内眷撤离,臣来处置这边。”

王弗点头,对身侧姬妾们道:“诸姬随我从便门离开!”

姜娥在火起瞬间就看向禹儿,那时刘禹已经沿着案桌爬行至另一侧,姜娥急着俯身伸手去抱,但案桌略宽,没等她的手碰到刘禹,另一双手已经先她一步抱起了刘禹,姜娥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姜娥骇得屏住了呼吸,连呼救声都发不出,阿姆和雀儿此时发现了异状,雀儿急得立马扑上去要把刘禹抢回来,却见寒光一闪,一柄短刃贴住了刘禹的脖子。

阿姆见状大声呼救:“来人,救救禹公子,禹公子被劫持了。”

王弗急着撤离,完全没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安乐却关注到了,他挥手让自己的仆从去姜娥处,那人察觉身后来人,侧身退了一步,道:“都别过来。”

安乐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匕首,他道:“这位壮士,此处火势渐大,不如先移步殿外再议?”

那人不言语,抱着刘禹缓缓退至殿外,安乐及侍卫缓步跟上,姜娥在阿姆和雀儿的搀扶下,踉跄着紧随其后。

刘贺疾步入侧殿时,殿内众人已等候一会儿。龚遂已将无关官员遣散离宫,王弗也将内眷姬妾安置妥当,大家正沉默的看着站立的三人,为首者怀里抱着刘禹。

这三人便是王昌、郭大、郭二,郭二负责在回廊处引火,郭大则负责把油灯打翻在屏风上,王昌趁乱溜进殿中,但他没想到,刘贺竟然提前离席了,混乱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刘禹劫持了。

刘贺见刘禹被劫,又急又怒:“你们是何人?敢在王宫劫持公子!”

龚遂道:“应是十多日前下毒案的余孽。”

王昌道:“没错,王二正是我们的人。”他盯着刘贺,“本来是要来诛杀你的,没想到你不在殿内,只好暂时拿你的孩子挡灾了。”

“杀孤?你的粟田也被孤踩坏了?还是你的妻女也被盗匪劫掠了?”刘贺怒极反笑道。

“你可还记得,你曾踏坏过一片坟茔?那是我郭氏先祖安息之地!你纵马踏毁封土,撞倒两座石翁仲,我族长老抚碑恸哭三日,你却只令近侍掷钱了事,把我先祖尊严如草芥!此等辱没宗族之恨,岂能不报?”郭二在旁大声囔道。

“噢,原来你就是郭氏族人。”刘贺扫视了一圈,对着郭大扬了扬下巴,“那你呢?你又是在孤这受了什么冤屈,要来讨伐孤?”

郭大义正言辞道:“我也是郭氏族人。”

刘贺好笑的看着王昌:“那么你也是郭氏一族?”

王昌道:“我不是,我是代表那十几户农户来的,我们一年来勤勤恳恳种着粟田,勉强维持着温饱。但是你却肆意践踏,丝毫不把百姓放在眼里,轻贱子民的大王是没有好下场的!”

王弗在旁小心翼翼的觑了眼刘贺的脸色,却意外发现刘贺面色平静,全无往日暴躁之态。

刘贺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头看着安乐道:“国相,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吧?你日日劝孤体恤万民,此刻却纵容乱民入宫辱骂孤,难道是想借此事向天下昭示,孤是昏聩之主,唯有你安国相能安定邦国?如此一来,你先前那些苦口良言,倒成了未卜先知的忠谏了!”

安乐定定的看着刘贺,他完全没想到刘贺会突然冲他发难,这是他第一次对刘贺行为预判失误,他笑了笑,道:“臣不知大王何意,若是指臣之前对大王的屡次劝诫,那臣确实盼着大王改过迁善;若是指这三人当面斥责有损威严,那臣自然会替大王维护王侯颜面。”

说罢,安乐转身厉声道:“你们这些人,就只干看着?禹公子还在贼子怀里!”

闻言,王吉冲侍卫打了个手势,殿外传来机括轻响,一支铁镞弩箭破空而入,正中王昌后心。王昌身体一僵,鲜血瞬间涌出,手中短刃当啷落地。龚遂在他栽倒地上前将刘禹一把护在怀中。

另两人也被扑上来的侍卫摁在地上。王吉上前回禀:“大王,贼人均已俘获。”

龚遂抱着刘禹,正欲递给刘贺,刘贺只草草的看了一眼,便挥手示意姜娥抱走。姜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阿姆侧扶着姜娥到角落坐下,示意雀儿去请医工长。

郭大郭二看着王昌身下洇出一滩血,吓得直哆嗦。刘贺好整以暇的坐下,伸手点了点龚遂,龚遂得令,上前问道:“你们二人这次是如何潜进王宫的?”

两人咬牙不答,龚遂看了眼殿中的女眷,躬身道:“大王,禹公子既已救出,不若让王后娘娘及姜夫人先行离开?”

刘贺还没开口,王弗很懂眼色的起身告退,带着姜娥一行人悄然退出。

此刻殿中便只剩刘贺、安乐、王吉、龚遂、郭大郭二及侍卫。

龚遂一招手,侍卫拿着几根棍子过来直接杖刑。郭大郭二两人一开始硬撑,后来郭二先扛不住了,哭叫道:“是李大人,是李大人把我们送进永巷署当杂役的。”

刘贺轻声一笑,扫了眼安乐的神色,后者依旧泰然自若。

龚遂一挥手,两名侍卫押着李息进来,此刻他面色发黄,一双三角眼耷拉下来,全然没有了往日神色。龚遂问道:“是这个李大人吗?”

郭二哭道:“是他,就是他,他安排我们进宫的,王二也是他安排的进宫。”

龚遂盯着李息:“李息,你现在有何话说。”

李息平静道:“龚大人,下官从未见过此人,不知其何故无端攀咬。”

“他知道你姓李。”

“下官又不是隐姓埋名,有心之人自然能打听到。”

“他还指出是你引荐入宫。”

“龚大人,你熟读律令,应当知道吏民对质时若无实证,依律当以吏言为信。现下没有实证,难道就凭他一张嘴,便能给下官定罪?”

“凭他二人自然不够,若是还有其他人呢?”龚遂似笑非笑,门外侍卫又押着几人进来。

李息连忙转头,看见李通哭丧着脸被侍卫拖了进来,想必是已受过刑,看见他只小声叫了一声“息叔。”李通后面跟着的,自然是张里正和赵仲,最后陈老三也被带了进来。

“李息,看看这些人,你认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