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寻找

奈良缘(阿多奈的母亲)已经习惯了在凌晨时分,独自守在那盏油灯摇曳的光晕里,等待门轴那一声熟悉的、带着疲惫的嘎吱声。她会假装睡着,听着女儿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呼吸渐渐平稳,然后才敢在黑暗中睁开眼,借着微光,贪婪地、心痛地描摹女儿日渐消瘦的轮廓。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浓墨般的漆黑,过渡到了一种死寂的灰蓝。远处传来早班电车轧过铁轨的沉闷声响,以及零星早起摊贩的咳嗽声。往常,阿多奈最迟也该在天空泛起鱼肚白前溜回来,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

可今天,油灯里的灯油即将燃尽,火苗跳动得越来越微弱,门外的巷道依旧空无一人。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恐惧,像沼泽里的淤泥,一点点从奈良缘的脚底蔓延上来,淹没了她的心脏,扼住了她的呼吸。她不再假装入睡,而是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也许……也许是俱乐部忙,耽搁了?”她试图用最微弱的可能性安慰自己,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空洞而可笑。阿多奈从未夜不归宿。即使是在她最疲惫、最狼狈的时候,她也总会回来,回到这个破败但却是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奈良缘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她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然后像疯了一样冲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寒冷的晨风瞬间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几近熄灭。她探出半个身子,不顾寒冷,向巷口张望。空荡荡的巷道,只有被风卷起的落叶和纸屑在打着旋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死寂的灰蓝渐渐透出些许惨白,但巷口依旧空无一人。奈良缘心脏狂跳,像一面被胡乱敲打的破鼓,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空洞的胸腔,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恐慌。油灯的火苗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灯油,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彻底熄灭,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和满室更加浓重的黑暗。

不能再等了。

一种源自母性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告诉她,阿多奈出事了。那个孩子,无论多么疲惫、多么屈辱,都绝不会毫无征兆地夜不归宿,让她这样提心吊胆地苦等。

奈良缘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着油渍的家居服,只胡乱抓起一件褪色的外套披在身上,趿拉着那双鞋底几乎磨平的布鞋,就冲出了家门。冰冷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但她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阿多奈!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浓墨般的漆黑,过渡到了一种死寂的灰蓝。远处传来早班电车轧过铁轨的沉闷声响,以及零星早起摊贩的咳嗽声。油灯里的灯油早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带着焦糊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奈良缘直挺挺地坐在床边,一夜未合的眼眶干涩发痛,布满了血丝。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阿多奈没有回来。

从未有过。

即使是病得最重、疲惫到极点的时候,她的女儿也总会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天亮前挣扎着回到这个破败的巢穴,蜷缩起来,舔舐伤口。昨晚的分别,女儿脸上那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死寂的表情,此刻像噩梦般在奈良缘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不是去工作的表情,那更像是……一种诀别。

“不……不会的……也许只是……俱乐部忙得太晚,她累了,在哪儿歇下了……”奈良缘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但这苍白的自我安慰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那个装着“制服”的黑色盒子,校长冰冷的眼神,女儿日益消瘦的脸颊和空洞的眼神……所有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她必须去找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而急迫。奈良缘猛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的僵坐和极度的焦虑,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她扶住粗糙的墙壁,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深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知道夜莺俱乐部具体在哪里,只知道那是个藏在城市霓虹灯阴影下的、肮脏的地方。她曾无数次在女儿深夜出门时,想象过它的模样,每一次想象都让她不寒而栗。但现在,她必须亲自去那个魔窟,把她的阿多奈找回来。

她翻找出自己最好的一件外套——一件同样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灰色外套,仔细地扣好每一个扣子,仿佛这层薄薄的布料能给她带来一丝勇气和尊严。她将家里仅剩的一点零钱揣进口袋,又拿起桌上那个冷硬的、女儿昨晚没碰的干面包,胡乱塞进嘴里,机械地吞咽下去。她需要力气。

推开家门,寒冷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奈良缘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低着头,沿着女儿每天夜里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向城市中心走去。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坚定而急促。母性的本能驱散了她所有的怯懦,此刻她不是一个卑微无助的妇人,而是一个要去拯救自己孩子的母亲。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城市开始苏醒。街道上车流增多,行人步履匆匆。奈良缘与这忙碌的早晨格格不入,她像一抹灰色的影子,穿梭在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上,逢人便用颤抖的声音询问:“请问……您知道夜莺俱乐部在哪里吗?”

大多数人投来诧异、警惕或厌恶的目光,匆匆摇头避开。偶尔有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露出暧昧的笑容,用下流的语气调侃:“哟,大妈,你也想去那儿找乐子?”奈良缘的脸颊烧得通红,屈辱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但她没有退缩,只是更加执拗地追问着方向。

终于,在一个早起的报摊老头那里,她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指向:“那条街后面……巷子最深的地方……有个黑门,亮着个鸟牌子……造孽的地方哦……”老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怜悯,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奈良缘按照指引,拐进了一条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暗潮湿的后巷。巷子两旁是高大的建筑背面,墙壁斑驳,堆满了垃圾桶,空气中弥漫着腐烂食物和尿液混合的刺鼻气味。这与她想象的灯红酒绿截然不同,更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污秽路径。她的心沉了下去,脚步却更快了。

巷子尽头,一扇厚重的、不起眼的黑色铁门紧闭着,门上方的确有一个小小的霓虹灯牌,此刻已经熄灭,但能看出那是一只鸟的轮廓。这就是夜莺俱乐部。与夜晚的喧嚣不同,此刻这里死寂得可怕,像一座坟墓。

奈良缘鼓起勇气,上前用力拍打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

过了很久,门上一个小窗“唰”地一下滑开,露出一双睡眠不足、充满戾气的眼睛。“谁啊?!大早上的!”一个粗鲁的男声吼道。

奈良缘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但立刻又凑上前,急切地说:“对……对不起,我找我女儿,她叫阿多奈·梅莱克,她昨晚在这里工作,没有回家……”

“什么阿多奈?没听过!这里没这个人!滚蛋!”男人不耐烦地要关上小窗。

“她肯定在这里!求求你,让我进去找找!她叫阿多奈,或者……或者编号是S-1213!”奈良缘用手抵住小窗,不顾一切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编号?”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听着,这里没什么阿多奈,也没什么1213!她昨晚就被带走了!不在这里了!快滚,别在这儿碍事!”

被带走了?奈良缘如遭雷击,浑身冰凉。“被谁带走了?带到哪里去了?求求你告诉我!”她疯狂地拍打着铁门,指甲在冰冷的铁皮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窗猛地关上,紧接着,铁门旁边一扇小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身材高大的男人冲了出来,一脸凶相。

“跟你说了人不在这里!再闹事打断你的腿!”其中一个保安恶狠狠地推了奈良缘一把。

奈良缘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重重地摔倒在潮湿油腻的石板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她顾不上这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求求你们……告诉我我女儿在哪里……我把钱都给你们……”她掏出身上所有的零钱,卑微地递过去。

“呸!谁稀罕你这点臭钱!”另一个保安一脚踢飞了她手里的硬币,硬币叮叮当当地滚进下水道缝隙。“滚!再不滚真对你不客气了!”

其中一个保安上前,粗暴地抓住奈良缘的胳膊,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将她往巷子外拖去。奈良缘拼命挣扎,哭喊着:“阿多奈!我的女儿!你们把她还给我!”她的哭声在空巷中显得格外凄厉无助。

“吵死了!”拖着她的保安被她挣扎得恼羞成怒,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奈良缘的背上。

“呃!”奈良缘发出一声闷哼,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几乎窒息。另一名保安也上来,用脚踢踹着她的腿和腰部。“给你长点记性!”

拳脚像雨点般落在奈良缘瘦弱的身躯上。她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疼痛席卷了她每一根神经,但比疼痛更深的,是绝望。她甚至看不清殴打她的人的脸,只看到他们扭曲而狰狞的轮廓,听到他们粗俗的辱骂。世界在她眼前旋转、模糊,只剩下冰冷的石板地,和女儿那张苍白无助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了。两个保安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转身走回那扇小门,“哐”地一声关上,落了锁。巷子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奈良缘像一具被撕碎的玩偶,蜷缩在污秽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寒冷,疼痛,以及灭顶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有意识还在顽强地漂浮着。阿多奈……被带走了……带到哪里去了?她还活着吗?巨大的恐惧让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直到一丝微弱的阳光勉强挤进狭窄的巷道,照亮了她身边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她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必须……必须离开这里……要活下去……找到阿多奈……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奈良缘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她佝偻着腰,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踉跄跄跄地往巷子外挪动。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污垢和血迹,外套被撕破,露出里面更破旧的衣衫。她像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游魂,眼神空洞,只剩下本能的驱使:回家,然后,继续寻找。

她蹒跚地走上大街。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熙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浑身伤痕、狼狈不堪的妇人。她与这个正在蓬勃开启新一天的世界,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她沿着来时的路,机械地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就在她快要走到那个熟悉的、通往她家巷子的路口时,一辆黑色的、速度飞快的轿车,为了抢过即将变红的绿灯,猛地从侧面冲了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但为时已晚。

奈良缘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两道急速放大的刺眼车灯,像巨兽的眼睛。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飞了出去。

世界在她眼中天旋地转,然后重重地落下。

一片黑暗。

她的身体像一片毫无重量的破布,落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从她的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灰暗的地面。周围响起了路人的惊呼声、尖叫声,车辆急促的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奈良缘浑浊的眼睛徒劳地睁着,望向天空。天空是那种雨过天晴后、虚假的、惨淡的蓝色。她仿佛又看到了女儿小时候,在阳光下奔跑的笑脸,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混入额头的血迹中,消失不见。

寻找结束了。

以最残酷、最无声的方式。

城市的喧嚣依旧,车流很快被疏导,事故现场被清理。不久之后,一切痕迹都将被抹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一个卑微的母亲,和她未竟的、绝望的寻找,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的女儿,阿多奈,在那个华丽的牢笼中,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