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十五年(注:按俊霖登基时序推算)的暮春,紫禁城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却映得坤宁宫愈发清冷。卿鸢宁身着明黄绣金凤的皇后朝服,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自赫舍里・云舒薨逝后第三年,俊霖册立她为皇后,执掌后宫已近十年。可这十年的中宫尊荣,却从未让她感受到半分云舒当年的安稳,尤其是近半年来,俊霖下江南巡查,带回一名叫苏婉清的歌女,安置在西苑,日夜笙歌,早已将后宫诸事抛诸脑后。
“皇后娘娘,皇上今日又去西苑了,还传旨让御膳房给苏姑娘送江南的桂花糖粥。”贴身宫女青黛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内务府送来的皇后份例账册,皇上也没批,让您自行定夺。”
卿鸢宁握着窗棂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三十三岁的年纪,眼角已染上风霜,朝服上的金凤虽依旧华贵,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轿,去西苑。”
西苑的暖阁内,丝竹声不绝于耳。俊霖斜倚在软榻上,苏婉清穿着一身水绿色江南闺装,正为他弹奏琵琶,眉眼间的柔媚,像极了年轻时的云舒,却少了几分中宫的端庄,多了几分刻意的讨好。
“皇上,这曲《霓裳》,臣妾弹得可还入耳?”苏婉清停下琵琶,依偎在俊霖身边,声音软糯。
俊霖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婉清弹得最好,比宫里的乐师强多了。”
就在这时,阁门被猛地推开,卿鸢宁带着宫女走了进来,身上的朝服在暖阁的艳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皇上!”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西苑乃皇家别苑,并非藏娇之所!苏姑娘身份不明,皇上却日日在此厮混,置朝政于不顾,置后宫于不顾,难道忘了孝贤纯皇后(云舒)的嘱托,忘了大清的祖制吗?”
俊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皇后放肆!朕去哪里,与谁相处,何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臣妾是大清的皇后!”卿鸢宁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臣妾有责任提醒皇上,不可沉迷美色,荒废国事!孝贤纯皇后在世时,从不许皇上如此放纵,如今她虽不在了,臣妾也绝不会看着皇上堕落!”
“放肆!”俊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你也配提云舒?云舒温柔贤淑,从不会像你这般咄咄逼人!朕看你是当皇后久了,忘了自己的本分!”
苏婉清吓得缩在一旁,小声啜泣起来:“皇上,皇后娘娘息怒,都是臣妾的错,臣妾这就走……”
“谁敢让你走!”俊霖护住苏婉清,冷冷看向卿鸢宁,“皇后,你若再敢在此撒野,休怪朕不客气!”
卿鸢宁看着俊霖护着苏婉清的模样,看着他眼中对自己的厌恶,十年的委屈与隐忍瞬间爆发。她猛地抬手,拔下发间的金簪,对着自己的长发狠狠一割——青丝如瀑般落下,散在地上,触目惊心。
“皇上!”青黛惊呼一声,连忙上前阻止,却已来不及。
俊霖看着地上的断发,脸色惨白如纸——在大清,女子断发乃大不孝、大不敬之举,寻常百姓家女子断发,是对夫家的怨恨;皇后断发,便是对君王的背叛,对社稷的不敬!“卿鸢宁!你……你竟敢断发!
“断发又如何?”卿鸢宁惨笑一声,泪水滑落,“臣妾十年执掌后宫,兢兢业业,为皇上分忧,为大清护着这后宫安稳!可皇上呢?皇上眼里只有美人,只有享乐,早已忘了孝贤纯皇后的遗愿,忘了天下百姓的期盼!这皇后之位,这青丝,臣妾不想要了!也不屑要了!”
俊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卿鸢宁:“好!好一个‘不屑要了’!传朕旨意!皇后卿鸢宁,行为失德,断发辱君,废黜皇后之位,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
“皇上!不可啊!”闻讯赶来的索绰罗・岱音连忙跪下求情,“皇后娘娘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辱君!求皇上开恩!”
“糊涂?”俊霖冷笑,“断发乃大罪,朕没赐死她,已是开恩!”
卿鸢宁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跟着太监,一步步走出西苑。暖阁内的丝竹声停了,只剩下苏婉清的啜泣声,和俊霖沉重的呼吸声。
被废后的卿鸢宁,住在冷宫内,每日只有粗茶淡饭,昔日的尊荣早已烟消云散。岱音曾多次想偷偷去看望,却都被太监拦下。次年暮春,西苑的紫藤萝再次盛开时,冷宫传来消息——卿鸢宁病重不治,享年三十四岁。
俊霖得知消息时,正在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团黑。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对苏和道:“按嫔位礼制下葬吧,不必声张。”
可夜里,他却独自去了坤宁宫——那里还保留着云舒生前的陈设,他坐在云舒曾坐过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的紫藤萝,第一次为卿鸢宁落了泪。他想起卿鸢宁当年协理后宫的沉稳,想起她为云舒安胎时的细心,想起她断发时的绝望,心里满是复杂的滋味。
卿鸢宁去世后,后宫便由朴玉熙(此时已晋为玉皇贵妃)和岱音共同打理。朴玉熙自云舒薨逝后,十年间诞下五儿一女,如今已是四十八岁,身子虽不如从前,却依旧保持着几分纯粹。她最疼爱的,便是小女儿爱新觉罗・永瑶——永瑶今年十七岁,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朴玉熙,天真烂漫,尤其喜欢跟着朴玉熙去御花园看牡丹。
康熙二十五年的初夏,永瑶突然得了急病,高烧不退,太医们束手无策。朴玉熙守在女儿床边,日夜不离,头发短短几日便白了大半。俊霖也时常来看望,看着昔日鲜活的女儿日渐虚弱,心里满是愧疚——这些年,他对朴玉熙的孩子,总是少了几分陪伴。
“额娘,”永瑶躺在病床上,虚弱地抓住朴玉熙的手,“女儿……女儿怕是看不到明年的牡丹了……您别难过……女儿会去天上……找孝贤纯皇后娘娘……帮您问她……好不好……”
朴玉熙泪水直流,紧紧抱住女儿:“瑶儿,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额娘还要陪你看牡丹,还要看着你出嫁呢!”
可终究,永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夏天。在一个暴雨的夜晚,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永瑶的葬礼过后,朴玉熙便一病不起。她躺在玉芙宫的软榻上,时常看着云舒生前送给她的那支银蝶簪,眼神空洞。俊霖每日都来看她,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玉熙,别难过,咱们还有其他孩子,还有璟妍,还有永珩……”
朴玉熙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微弱:“皇上……臣妾知道……可瑶儿是臣妾最小的女儿……是臣妾跟孝贤纯皇后娘娘保证过……要好好照顾的孩子……臣妾没做到……”
她顿了顿,看向俊霖,眼神里满是温柔:“皇上……臣妾还记得……刚入宫时……孝贤纯皇后娘娘总给臣妾好吃的……说臣妾像她的妹妹……后来娘娘走了……让皇上多照看臣妾……臣妾这一辈子……能陪着皇上……看着孩子们长大……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臣妾有点累了……想去找瑶儿……想去找孝贤纯皇后娘娘……跟她说……臣妾把后宫照顾得很好……把孩子们也照顾得很好……”
俊霖握着她的手,眼泪落在她手背上:“玉熙,别离开朕……朕已经失去了云舒,失去了卿鸢宁,不能再失去你了……”
朴玉熙轻轻笑了,闭上眼睛,手无力地垂落。青丘二十五年夏,玉皇贵妃朴玉熙薨逝,享年四十九岁。
朴玉熙的葬礼,俊霖办得极为隆重,追封她为“孝纯淑皇后”,与云舒的陵寝相邻。葬礼过后,俊霖独自留在玉芙宫,看着朴玉熙生前用过的物品——那本云舒送给她的《诗经》,上面还有云舒的批注;那支银蝶簪,依旧闪着淡淡的银光;还有她为永瑶绣了一半的肚兜,针脚细密,满是母爱。
“云舒……”俊霖坐在软榻上,声音沙哑,“你留给朕的最后一份礼物……也走了……”
“当年你走的时候,让朕多照看玉熙,说她性子纯良,能陪朕走下去……朕听你的话,护着她,看着她生儿育女,看着她从一个只会吃点心的小答应,长成能撑起后宫的皇贵妃……”
“可如今……她也走了……去找你了……去找瑶儿了……”
“朕终究……还是成了孤家寡人……”
他拿起那本《诗经》,翻开扉页,上面是云舒清秀的字迹:“玉熙妹妹亲启,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常伴。”泪水滴在字迹上,晕开了墨痕,也晕开了他心底最深的思念。
朴玉熙去世后,俊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他时常独自去坤宁宫,坐在云舒曾坐过的软榻上,看着璟妍和永珩的画像,回忆着与云舒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在东宫的岁月,那些她怀孕时的温柔,那些她弥留之际的嘱托,仿佛就在昨天。
青丘二十七年的冬,紫禁城下了一场大雪,与云舒薨逝那年的雪一模一样。俊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已经不能起身。他召来太子永珩(云舒之子,此时已二十岁),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弱:“永珩……朕要走了……以后……大清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你要记住……你额娘孝贤纯皇后……是个好皇后……她为朕……为大清……付出了太多……你要像她一样……做个好皇帝……善待百姓……善待后宫……”
“还有……你的姐姐璟妍……你的弟弟妹妹们……你要好好照顾他们……别让他们受委屈……”
永珩跪在床边,泪水直流:“皇阿玛,儿臣记住了!儿臣定不会辜负皇阿玛和额娘的期望!”
俊霖点点头,目光看向窗外的大雪,仿佛看到了云舒的身影——她穿着石青色的皇后常服,站在坤宁宫的雪地里,笑着对他说:“皇上,雪下得真大,咱们去堆雪人吧。”
“云舒……”他轻声呼唤,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朕来陪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青丘二十七年冬,爱新觉罗・俊霖驾崩于乾清宫,享年三十三岁。
次年,太子永珩登基,改元“大黎”。他尊璟妍为长公主,善待各位弟弟妹妹,将俊霖与云舒合葬于裕陵,将朴玉熙的陵寝迁到裕陵旁,让他们三人在地下,依旧能相伴。
每年云舒、俊霖、朴玉熙的忌日,永珩都会带着家人去裕陵祭拜。他会站在云舒的陵前,轻声讲述大清的近况,讲述弟弟妹妹们的生活,就像俊霖当年那样。
裕陵的松柏,年复一年地长青;坤宁宫的紫藤萝,年复一年地盛开。那些关于帝后情深、关于后宫温情的故事,也随着岁月的流转,成为了大清后宫里,最温暖也最令人怀念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