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玉妃承宠开麟趾,凤陨深冬断君肠

隆冬的紫禁城,落雪无声地覆了坤宁宫的琉璃瓦,檐下悬着的冰棱折射着寒阳,殿内地龙烧得旺,却仍驱不散赫舍里・云舒眉宇间的浅淡倦意。她怀这胎已六个月,比怀璟妍时更显虚弱,常日里稍动便觉气喘,此刻正靠在软榻上,由素月为她揉着酸胀的腰腹,目光落在不远处地毯上——朴玉熙正陪着四岁的璟妍堆雪狮,粉白色的妃常服沾了些雪沫,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帮璟妍调整雪狮的耳朵,笑得眉眼弯弯。

“额娘你看!玉妃娘娘帮我堆的雪狮,有长长的鬃毛!”璟妍举着小铲子跑过来,小脸上沾着雪,却满是欢喜。

云舒笑着招手让她过来,用暖帕子擦去她脸上的雪:“慢点跑,仔细摔着。玉妃妹妹,也过来暖暖手吧,外面怪冷的。”

朴玉熙应声走过来,双手捧着暖炉,脸颊冻得微红:“娘娘放心,臣妾不冷。璟妍喜欢玩雪,臣妾陪着她,也觉得热闹。”她今年十九岁,褪去了入宫时的稚气,却仍保留着几分纯粹,只是看向俊霖时,那声“姐夫”早已许久未提——近半年来,见云舒再次怀孕,帝后情深依旧,她心里那点孩童般的界限,也渐渐模糊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俊霖穿着明黄常服,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刚卸下披风便快步走到云舒身边:“今日风大,怎么还让璟妍在外面玩?”他伸手探了探云舒的手背,皱眉道,“手怎么还是这么凉?素月,再添个暖炉来。”

“皇上,是臣妾让璟妍玩的。”云舒拉住他的手,轻声道,“总在殿内待着闷,让她活动活动也好。”

俊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朴玉熙,见她暖炉旁放着个食盒,便问道:“玉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臣妾做了些姜母鸭,想着娘娘孕中怕冷,便送来给娘娘补补身子。”朴玉熙打开食盒,浓郁的香气漫开,“御膳房的师傅说,姜母鸭能驱寒暖身,对孕妇好。”

俊霖拿起银勺尝了一口,点头道:“味道不错,你有心了。云舒,你也尝尝,暖暖身子。”

云舒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鸭肉的鲜香,果然暖了脾胃,她笑着对朴玉熙道:“多谢妹妹,这汤很合胃口。”

那日之后,朴玉熙便常来坤宁宫,有时送些补身的吃食,有时帮着照看璟妍,俊霖看在眼里,对这个始终纯粹的妹妹,也多了几分留意。

腊月廿三那日,云舒受了些风寒,夜里咳嗽不止,俊霖守在她身边,一夜未眠。次日清晨,朴玉熙得知消息,早早便炖了冰糖雪梨羹送来,见俊霖眼底满是红血丝,便轻声道:“皇上,娘娘有素月和太医照看,您去歇息会儿吧,不然身子该熬不住了。”

俊霖看着榻上昏睡的云舒,轻轻摇头:“朕再守会儿。”

朴玉熙没再劝,只是默默在殿外候着,每隔半个时辰便去御膳房换一碗热羹。傍晚时分,云舒终于醒了,俊霖松了口气,却也因连日操劳,靠在椅上便睡着了。朴玉熙见状,便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他。

这一幕,恰好被醒来的云舒看在眼里,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对素月轻声道:“玉妃这孩子,心思纯良,也是时候了。”

几日后,云舒身子渐好,俊霖便听从她的建议,去了朴玉熙的钟粹宫。那晚的钟粹宫,烛火摇曳,朴玉熙穿着淡粉色寝衣,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鼓起勇气对俊霖道:“皇上,臣妾……臣妾不再把您当姐夫了。臣妾想陪着您,陪着娘娘,守着这后宫。”

俊霖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朕知道。往后,朕会护着你。”

那夜之后,朴玉熙便成了俊霖后宫中常伴的人。次月,太医诊出她有了身孕,消息传到坤宁宫,云舒亲自去玉芙宫看望,握着她的手笑道:“太好了,往后你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朴玉熙眼眶泛红,点头道:“多谢娘娘,若不是娘娘,臣妾……”

“傻丫头,”云舒打断她,“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养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本宫说。”

后宫众人也纷纷来贺,卿鸢宁送来安胎药材,岱音送来亲手绣的肚兜,马佳语棠和林婉兮也送来补品,连素来沉默的徐锦年,都送了一斛南海珍珠,后宫一派祥和。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俊霖登基第五年的一月,寒风更烈,坤宁宫的红梅开得正盛。朴玉熙已足月待产,住在玉芙宫,由太医和稳婆轮流值守;云舒的胎也满了九个月,却因身体孱弱,连日来总觉腹痛,李太医每日都来诊脉,叮嘱她务必静养,避免动气。

一月十二那日清晨,云舒刚醒,便觉小腹一阵剧烈疼痛,身下瞬间濡湿——羊水破了。“素月!快传太医!快传稳婆!”云舒疼得抓住锦被,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素月慌了神,一边扶着云舒躺下,一边让小太监快去传旨。消息很快传到乾清宫,俊霖正在处理政务,听闻云舒早产,当即扔下朱笔,疯了般往坤宁宫跑;后宫众人也闻讯赶来,卿鸢宁、岱音、马佳语棠、林婉兮守在殿外,神色慌张;朴玉熙在钟粹宫得知消息,不顾自己也将临盆,执意要来坤宁宫,被宫女死死拦住,只能在宫内急得团团转。

殿内,李太医和稳婆正全力抢救。云舒的宫缩越来越频繁,却迟迟生不下来,不多时,便传来稳婆的惊呼:“不好!娘娘大出血了!”

“快!用参汤!快拿最好的千年老参来!”李太医嘶吼着,双手沾满了鲜血。

殿外的俊霖听到“大出血”,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苏和连忙扶住他:“皇上!您保重龙体!”

“朕的云舒……”俊霖声音沙哑,目光死死盯着殿门,“一定要保住她!一定要保住她和孩子!”

殿内的出血止不住,云舒的意识渐渐模糊,她看着围在床边的太医和稳婆,费力地开口:“皇上……朕要见皇上……”

俊霖听到她的声音,推开太监冲了进去,扑到床边,握住她满是冷汗的手:“云舒!朕在!朕在!”

云舒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俊霖苍白的脸,虚弱地笑了:“皇上……别哭……臣妾……臣妾怕是……陪不了您了……”

“不许胡说!”俊霖打断她,眼泪落在她手背上,“你会好的!我们还要看着璟妍长大,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你不能走!”

“皇上……臣妾知道自己的身子……”云舒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越来越轻,“臣妾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您……从东宫到紫禁城……您护了臣妾六年……臣妾知足了……”

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璟妍还小……您要好好照顾她……还有……还有咱们刚出生的孩子……若……若是个儿子……便立他为太子吧……让他将来……守护好大清……”

“臣妾走后……后宫就交给卿鸢和岱音……她们……她们会帮您打理好……朴玉熙还怀着孕……您要多照看她……她性子纯良……别让她受委屈……”

“还有……皇上……您要保重身体……别为臣妾……太过伤心……臣妾在天上……也会……也会看着您……看着孩子们……”

“云舒!云舒!”俊霖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你别睡!你跟朕说话!朕不要太子!朕只要你!”

就在这时,稳婆突然喊道:“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

云舒听到“小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看着俊霖,费力地说:“皇上……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叫……叫永珩……永远的永……玉珩的珩……愿他……一生平安……”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云舒!”俊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殿外的众人听到哭声,也纷纷落泪。卿鸢宁扶着岱音,泪水无声滑落;马佳语棠抱着明慧,哭得浑身发抖;林婉兮看着殿门,想起云舒平日的温和,也红了眼眶;远在钟粹宫的朴玉熙,听到云舒去世的消息,当场便哭了出来,手紧紧护着小腹,喃喃道:“娘娘……您怎么就走了……”

坤宁宫的红梅,在寒风中簌簌落下,像是在为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皇后哀悼。殿内,俊霖抱着云舒的遗体,久久不愿放手,身边的襁褓里,刚出生的永珩发出微弱的哭声,与他的悲痛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深冬最令人心碎的声音。

次日,朝廷颁布讣告,皇后赫舍里氏薨逝,享年二十五岁,谥“孝贤纯皇后”,葬于清东陵裕陵。后宫停乐一月,举国哀悼。

俊霖将永珩交给卿鸢宁抚养,却每日都要去坤宁宫待上几个时辰,看着云舒生前用过的物品,摸着她绣了一半的荷包,仿佛她从未离开。璟妍不知母亲已逝,每日都问:“额娘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不要璟妍了?”俊霖只能抱着她,哽咽道:“额娘去了天上,她会一直看着璟妍,看着阿玛,看着弟弟。”

朴玉熙在云舒去世后十日,平安诞下一个女儿,俊霖为她取名“永瑶”,让她住在玉芙宫,时常去看望。看着朴玉熙抱着永瑶的模样,俊霖总会想起云舒,想起她弥留之际的嘱托,便对朴玉熙愈发照拂。

往后十年,朴玉熙先后诞下五儿一女,开启了十年六胎的岁月,她始终记得云舒的恩情,将璟妍和永珩当作自己的孩子般疼爱,也尽心辅佐卿鸢宁打理后宫,守住了云舒生前想要的安稳。

而俊霖,终其一生,再也没有立过皇后。每年云舒的忌日,他都会亲自去裕陵祭拜,带着璟妍、永珩和其他孩子,告诉她宫里的事,告诉她孩子们都长大了,告诉她——他从未忘记过她,从未忘记过他们之间的深情。

坤宁宫的红梅年年盛开,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温婉的皇后,会在落雪的清晨,陪着他看雪,陪着他喝茶,陪着他走过岁岁年年。深冬的寒风里,仿佛还能听到她温柔的声音,说着:“皇上,臣妾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