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题一出,已然将“学”与“用”的关系拔高到“经济”(经世济民)的层面,定下了全文务实、高远的基调。
接下来承题、起讲,层层递进,阐述“学”与“用”脱节的弊端,并引用历史典故,如赵括纸上谈兵、马谡失街亭,反面论证。
继而正面立论,以古人学《诗》而言志、赋诗以断章取义应用于外交等事例,阐明真学问必于国计民生有所裨益。
写到起股、中股部分,张云文思泉涌。他并未停留在古代,而是巧妙联系时政。
“今之学者,伏案穷经,岂仅为青紫之荣?亦欲效古人之经济,佐圣朝之治平。
然则川盐之策、边陲之防、漕运之利、民生之艰,此皆政之达者所需精研,而非皓首穷经者所能洞悉也。
故善学者,读《禹贡》而知水利,读《周官》而明制度,读《春秋》而鉴得失。
将圣贤言语,体之于身心,验之于事务,然后出而应世,方能如庖丁解牛,恢恢乎其游刃有余矣……”
这一段,他直接将当前朝廷关注的盐政、边防、漕运、民生等实际问题融入文中。
他的目的自然是展示自己并非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更是将自己“学以致用”的观点落在了具体的、知府大人必然关心的现实议题上,完美呼应了题目和考官的偏好。
全文结构严谨,气势磅礴,说理透彻,既展现了深厚的经学功底,又洋溢着强烈的经世致用精神。
最后收结于“故曰:学所以明理,理所以适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斯为善学矣”,再次点题,圆满收官。
写完草稿,张云又仔细修改了几处用词,确保无一字不妥,这才认真誊抄到正卷之上。
看着整洁有力的馆阁体小楷布满试卷,他心中涌起一股畅快之情。
这篇文章,是他融合了自身理解、师长提点、一路见闻的倾力之作,他自觉无比满意。
接下来的诗赋和第二场的策论,张云同样全力以赴。
尤其是策论问题,直接涉及“蜀地盐政利弊与改良刍议”,这恰是张云近期思考颇多的问题。
张云在多番思考之后,最终结合从李琮、张鸿祯等处得来的信息,以及自身见解,写得也算是有理有据,提出的建议也力求稳妥可行。
三场考试结束,张云走出考场时,虽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他已尽了全力,剩下的,便交给考官评判了。
…………
府试阅卷所在乃是府学明伦堂,这几日明伦堂内灯火通夜不熄。
因为科考之事,这些负责科考的考官已经被关进来了近月,众人其实也都希望早日完成工作好赶紧回家。
十多位被抽调来的学官正在紧张地进行阅卷工作。
他们先进行“糊名”后的初阅,将认为优秀的试卷推荐给同考官,同考官再筛选出最出色的若干份,最终呈送知府周文博定夺。
与县试一样,府试同样也是首重第一场的经义文章,因此诸人也是最认真。
转眼已经是二更,不过众人依然没有休息的意思,还在紧张的阅卷。
这时一位姓钱的学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了下一份试卷。
甫一读破题,他便精神一振。再读下去,不禁拍案叫绝:“好!此卷破题精准,气势恢宏,且能联系时务,深得‘经世致用’之三味!”
旁边的几位阅卷官听到他的声音,都被吸引住了,几人都是凑了过来。
“诸君也看看!”钱姓考官把手中试卷递给其余人,众人传阅之后,皆是纷纷点头评论。
“此文的确老辣,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非寻常童生所能为。”
“尤其是中股联系盐、防、漕、民一段,切中肯綮,可见此子并非死读书之人,胸中颇有沟壑。”
“理醇词畅,气象峥嵘,当真是案首之材啊!”
不过这时一位刘姓学官却是皱了皱眉头,此人性格一向偏于保守,并不喜此文中显露的锋芒。
他看向众人,犹豫片刻后还是提出了不同意见。
“诸君,吾以为此文虽佳,然其锋芒太过了?”
“区区一童生,竟妄谈盐政、边防,是否有些空疏狂妄?且其文气过于张扬,恐失敦厚之旨。”
“依我看,青神夏彦中的那篇文章,法度严谨,辞采斐然,更显沉稳。
此外那眉县李芝庭的文章,也是经义功底扎实,引经据典,更合制义正宗。此卷……可列前茅,但案首之位,尚需斟酌。”
钱姓学官闻言当即反驳道:“刘学官此言差矣。府尊大人屡次训诫,要学子关注实学,言之有物……
“此子文章正是响应府尊号召,何来空疏狂妄?其论时政,并非具体指手画脚,而是阐发‘学以致用’之理。
“整篇文章格局宏大,正显其志气!若论沉稳,夏文或许稍胜,但失之柔靡……若论功底,李文不遑多让,但略显板滞。
“唯有此卷,才华、见识、气度兼备,更难得的是与府尊衡文取向暗合,实为不可多得的上上之选!”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了起来。支持张云试卷的认为其有思想、有锋芒、切合上意;反对者则认为其不够稳重,有冒险之嫌。
争论声引来了本次阅卷的首席同考官,嘉定府通判赵祯。
“怎么,何故如此喧哗!”
赵祯发话后,众人当即安静下来。
钱姓学官上前道:“赵通判,大家伙正为三篇文章而争轮!”
“喔!”赵祯看向众人,“是什么文章竟引得诸君争论,且取来与我一观!”
钱、刘两人当即把张云、夏彦中、李芝庭三人的文章送到了赵祯面前。
赵祯取过后,当即坐下来依次品读。
随后他又问起来众人的意见,众人当即把自己的意见和看法说了出来。
赵祯听完后并没有立即进行评价,而是又把三篇文章读了一遍。
众人见此也不在说话,只是安静的等着,唯有钱、刘两人还在互相看着对方。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赵通判终于抬起了头,他先是环顾众人一圈方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