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先生支持！”张云再拜，心中也是感激不已。
“你我师徒不必如此！”
随后师徒二人又就张云文章细节、经义疑难讨论了近一个时辰，张云方才告辞离去。
回到家中，张云独坐书房，将昨日与族长以及今日与老师的对话细细回味。
王恕一席话，确如拨云见日，将他游历以来的种种见闻、感触、困惑，提升到了一个更为明晰的层次。
他铺纸研墨，重新修改那篇《盐政刍议》，又将关于卫所、边备的思考另成一文。
笔锋所致，皆是从实地观察而来，结合史籍记载，分析利弊，探讨因果，虽未必尽是可行之策，却已初具经世文章的骨架。
窗外，腊月的寒风呼啸，但书房内的张云，心中却有一股热流涌动。前路虽漫，方向却已渐明。
科举之功不可废，然眼界却不可局限于八股。这天下之大，问题之多，需有人去看见，去思考，去改变。
他想起铁山那处山谷，想起那老盐工浑浊的双眼，想起内江盐商奢华的马车，想起王恕先生殷切的目光……
所有这些，都化为沉甸甸的责任感，落在他的笔尖，落在他的心上。
年节的热闹渐渐临近，张家坝处处弥漫着祥和的氛围，张云之心也不再迷茫。
转眼已是腊月二十八，年味也愈来愈浓。
张家坝里，户户炊烟袅袅，肉香弥漫。
小孩子们穿着新裁的棉袄，在村巷里追逐嬉闹，鞭炮声时不时响起，预告着新春的临近。
张云在家中帮着父亲张老四贴春联、挂灯笼，又陪着母亲王氏和哥哥准备年货祭品。
虽然忙碌，但心中却因前路渐明而倍感充实。
这几日族中也有几位叔伯来访，言谈间对张云在族长面前提议购置铁山之地一事皆露好奇与赞许之意。
问起具体情况时，张云只谦逊应对，并未多言细节，只道一切待族长年后勘察后再议。
除夕守岁之时，一家人围炉夜话，倒也其乐融融，幸福感满满。
张老四抿着儿子带回的泸州老窖，满面红光的鱼与兄长说着话。
王氏摩挲着那匹松江棉布，已在心中盘算着为家人裁剪新衣。
张谷摆弄着崭新的工具，爱不释手。
就连张林也缠着张云，让他教自己读书写字。
午夜时分，鞭炮声大作，响彻山谷，送旧迎新。
张云看着天空炸响的烟花，也是露出兴奋的笑容，新年新气象。
大年初一，族中团拜更是热闹非凡。
张云先是随父兄前往祠堂祭祖，随后又给族长张鸿祯及各位族老拜年。
张鸿祯见到张云，特意将他唤至一旁，低声道：“铁山之事，我与你二叔公已经初步商议过，大年过后（川中许多地方都以元宵为大年，以除夕为小年），便择日去看看。”
张云听到此言，心中大定。
破五一过，年节气氛稍缓，张云便向父母禀明欲前往县城拜见李琮。
张老四和王氏自然支持，连忙备下一份简单的年礼，两封糕点、一坛家酿米酒，另外还有一些野味，并嘱托张云定要谦恭有礼。
正月初七一大早张云便起身带着自己的文章笔记和家中准备的年礼，由张山和张铁头陪同，前往县城。
新年期间入城税虽然免了，但要入城还是得排队。
张云三人排了足足半个时辰方才入了城。
虽然已经是初七，不过城内年节气氛依然浓烈，街上行人如织，商铺也大多已经开业，整个县城叫卖声不绝于耳。
张云无暇细看，带着张山、张铁头两人径直往县学方向行去。李琮的家宅就紧靠着县学。
到了李宅门前，张云先是整了整衣冠，方才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一名老仆开门而出。
“汝是何人，上门有啥子事？”
“小子张家坝张云，特来拜见李教谕，烦请通传。”
张云拱手道，并递上名帖和带来的礼物。
老仆看了仔细端详了张云一番方才接过，随后道了声“稍候”，便转身入内。
片刻之后他带着笑意返回，面色和善的道：“老爷请张公子书房相见。”
“多谢！”
张云道了声谢，让张山与张铁头在门房等候，自己则随老仆入内。
穿过小巧的庭院，来到一处书房。只见一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正立于书案前，手持书卷，正是教谕李琮。
“学生张云，拜见李先生。”张云上前一步，躬身长揖。
“云哥儿，不必多礼，坐吧！”李琮放下书卷，微微一笑，
“年前便闻听说你外出游历增长见闻，如今归来气象想必已然不同。”
“如今正是年节，怎么不在家中多歇息几日？”李琮温和问道。
“回先生话，学生游历途中，确实偶有所得，且作得几篇浅陋文章，心中惶惑，特来请先生指点斧正。且学生对即将应试之事，多有不明之处，望先生不吝赐教。”
张云说着，便从怀中取出早已整理好的文章，双手奉上。
李琮接过那叠文稿，只见字迹工整清秀，略一翻阅，篇目有《盐政刍议》、《卫所弊考略》等，目光不由微微一凝。
他原以为张云所作，不过是寻常游记或制艺练习，未料竟是此等经世致用的题目。
“哦？盐政？卫所？”李琮抬头看了张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且稍坐，待我一观。”
“是。”张云静坐一旁，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李琮先拿起那篇《盐政刍议》，细细读来。
起初还是神色平静，后面越看却越是专注，只见他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手指偶尔还在案上轻叩。
张云的文章中不仅详述了盐丁之苦、盐商之奢、运输之艰。
更分析了开中法败坏之由、盐引壅滞之害，甚至提出了“恤盐丁”、“清引目”、“严稽查”、“平盐价”等数条初步设想。
想法虽还略显稚嫩，却鞭辟入里，数据事例也颇为详实，显然是亲身考察所得，绝非纸上空谈。
看完之后他先是闭目思考了一番，随后又拿起《卫所弊考略》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