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身份之谜

“不不不……非常对!非常对!”王老夫子猛地站起身激动的走到张云桌前,拿起那张写满炭笔算式的草纸,手指微微发抖地看着上面清晰而富有逻辑的推演过程。

“思路精妙,条理分明,虽结果有些微瑕,但却瑕不掩瑜,张云,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如同绽放的秋菊。

他看向张云的眼神,已不仅仅是看一个聪慧的学生,更像是在看一块亟待精心雕琢、未来必将光耀千古的绝世美玉!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环视一圈震惊的学童,沉声道:

“尔等今日当知,学问之道,浩如烟海,非仅记诵经义而已。格物致知,推演算理,亦是大道!”

“张云今日之解,尔等虽一时难明,然当知其锐意进取、勇于探究之心……”

话说完,他还是难以压下心中的激动之情,他已经无心讲学,思忖片刻,干脆提前宣布方向。

“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明日需把今日所学背诵下来……散学!”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满算式的草纸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对张云道:“张云,你随老夫来。”

一众学童闻言都是露出羡慕的目光,张奇则是故意撇了撇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嘴里还嘀咕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科举又不考这些!”

张昶听到声音看向他道,“你懂什么?”

说完又转向张云竖起了大拇指,张昶可是被张鸿祯当作未来的张氏族长来培养的,自然比别的人更清楚算学的作用。

不说别的,就说村子里面分水,分田,每年缴纳赋税,管理族产哪一项少得了算学。

昨日自己还曾问过父亲,方才知道这科举,原本可也是有明算科的,明算科被撤销也不过就是成化年间的事,说不定什么时候明算科又被恢复了呢。

自己老爹还要求自己有空的时候也学学算学呢。

张云回了张昶一个眼神,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简陋文具跟着王老夫子,走向了东厢房的书斋。

张奇盯着张云背影,那股压不住的酸涩妒意涌上喉咙,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低低一声咒骂:“呸!装模作样!”

声音虽小,却还是被旁边的张昶听了个真切。

他猛地转过头,浓眉一拧,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张奇:“奇娃儿,你嘴里不干不净嘀咕什么?”

张奇被张昶骤然拔高的嗓门和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对上对方隐含警告的视线,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气焰全消,慌忙低下头,嗫嚅道:

“没……没说什么!昶哥儿,我……我没说什么!”

“哈哈哈!”

周围几个蒙童见张奇这副前倨后恭、狼狈不堪的模样,再也忍不住,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张奇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燎过一样,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终究没敢再抬头,更不敢反驳半句,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另一边,张云已跟着夫子进了书斋。

与外间学堂的喧闹嘈杂截然不同,书斋虽然不大,陈设简朴却极为整洁。

靠墙是两排顶到房梁的高大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册,许多书脊已磨得发白。

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摆放有序,镇纸是一方古朴的青玉,压着几张写满小楷的宣纸。

墙角一个半旧的铜炉,此刻并未生火,却残留着冬日取暖的痕迹。

王老夫子示意张云在书案对面的小凳上坐下,自己则缓步踱到书案后,在那张铺着半旧棉垫的太师椅上坐定。

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案上的青玉镇纸,在掌心摩挲。

书斋内此时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蒙童散去的嬉闹声。

张云正襟危坐,心中却是有些忐忑,不过更多的却是对未知的期待。

良久,王老夫子才放下镇纸,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看向张云,缓缓开口道:

“张云,尔可知老夫名讳?”

夫子这一问,当真是把张云给问懵了。

他入学数月,只知道大家都尊称“王老夫子”,至于夫子姓甚名谁?竟是从未听人提起过。”

张云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窘迫和茫然,连忙起身,恭敬地深揖一礼:“学生……学生不知!请夫子恕学生愚钝失礼之罪!”

王老夫子见状,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那笑意中似乎还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汝不知,亦不怪你。”

他摆了摆手,示意张云坐下,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土墙茅檐,望向了更辽阔的天地。

“老夫今日唤你前来,非为考校课业,乃是欲告知汝一些……陈年旧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那尘封已久的岁月。书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老夫本名,”王老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张云心坎上,“王恕。”

“王恕?”张云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陌生中又带着一丝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王老夫子(王恕)的目光转回张云脸上,继续道:

“成化六年,丁亥科,陕西乡试,老夫忝中……举人。”

“举人?!”

张云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穿着半旧青布长衫、须发皆白、在族学中默默授业解惑的老先生。

“举人,那可是举人啊”

在乡野之民眼中,秀才已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的人物。

而举人……那更是了不得!是可以做官、有资格赴京赶考进士的“老爷”!

是十里八乡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存在,他从未想过,在这偏远山村、这简陋族学里教导蒙童的夫子,竟然是一名举人。

张云此时被震惊的竟然一时失语,只能呆呆地看着王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