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沈寒瞧见月洞门旁,有个书童打扮的小厮,正躲在花丛后挪来挪去,时不时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一见她看过来,立刻缩回头,片刻后又探出来,咧着嘴傻笑。
郡主顺着望去:“寒儿,是认识的人?”
“不认识。”沈寒直接无视,挽着郡主快步绕开。
这个模样古怪的书童,总让她联想起一些诡异的画面。
“沈姑娘——”鹿鱼大叫一声,从花丛后钻出来,噔噔噔几步扑到沈寒面前,一张脸激动得通红,“嘿嘿嘿嘿...”
郡主和沈寒,一时怔住。
鹿鱼脸上是抑不住的兴奋,沈姑娘可是他的福星呢!
他可算等着了!
自打那日陪二爷趴墙头偷看沈姑娘,回来夫人细细问过话后,他的月钱就涨了!
夫人一听说二爷竟会偷看姑娘,一时惊喜交加。可二爷却绷着脸强调,是去拜访恩师家眷,并非偷看姑娘。
夫人一面点头称是,一面转眼就悄悄把他叫到跟前,细细问了沈姑娘的模样、性情。
鹿鱼努力回想:“沈姑娘很好看,肌肤像园子里的杏花,双眸像山里的清泉,气质像夫人您这般高雅,整个人都亮晶晶的。那些曾来府上做客的大学士女儿、尚书女儿什么的,和沈姑娘一比,都灰扑扑的。”
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接着问:“那性情呢?”
鹿鱼认真地想了想——沈姑娘掐人脖颈,打人耳光,威吓要挟...
鹿鱼笑眯眯地告诉夫人:“沈姑娘,性情顶顶厉害!”
今日他和二爷来赴宴,不便进内院,就一直在园子外蹲守。他和二爷蹲得腿都麻了,才看到郡主和沈姑娘走过来。
想到怀里揣着的二爷刚给买的盐焗花生和糖炒栗子,还有那实实在在加了重的月钱,鹿鱼不自觉地露出憨憨的笑,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
郡主被鹿鱼这憨气十足又喜不自胜的模样给看懵了,“这位小哥...究竟是哪家府上的?”
沈寒默然,今日的意外,真是一桩接一桩。
先是无端遇上傅鸣。
那人嘴上说是来谢郡主,可扫向她的眼神,却像隔着雾的深潭,看不清底。她牢记陆青的叮嘱,不与此人牵扯。
接着便是这书童,突兀的笑脸,没来由的热情。
古里古怪的,倒是让她想起...
“拜见郡主,见过沈姑娘。”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许正步履略显滞涩地大步走来,先向郡主端正一礼。
方才蹲候太久,他硬是缓了好一会才站得起来。
“这位公子是?”郡主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人,气度清正,相貌儒雅。
“回郡主的话,”许正再次拱手,“下官许正,家父乃庆昌七年状元,现任刑部尚书;家母出自林氏,系前翰林院掌院林公之女。家中上有长兄,现任左通政;下有小妹,尚未及笄。下官行二,是庆昌十七年探花,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他来不及换气,一口说完:“下官幼时曾蒙沈公指点迷津,受益终身,沈公于下官,实有半师之谊。听闻郡主回京,故特来拜见,以谢昔年指点之恩,并问郡主金安。”
眼角余光瞥见鹿鱼在一旁偷偷点头,他眉梢微扬,心下稍定。
这下,身份、礼数皆已言明,该算是清楚了吧?
“原来是许家二郎。想起来了,”郡主笑了,“他说你天资聪颖,灵秀内蕴,是个难得的读书种子。”
“恩师提过我?”许正没想到,当年一个小小狂傲稚童,竟能让名震大贞的状元郎记住。
“提过,如今你已高中探花,还做了御史,说明他没看错人。”许家一门清流,郡主也有所耳闻。
沈寒记起,初见许正时衣衫不整,半男半女,今日他一袭苍蓝直身,肩背挺直如松,眉眼清朗如舒月,倒有几分清润舒朗的气质。
许正,这个名字她在侯府的时候听过。
侯爷赞许正刚正秉直,连皇后的娘家人也敢上本子参奏。他为人行事缜密,弹章写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把柄,皇后和太子都拿他没办法。满朝文武,能让这两位吃瘪的,许家二郎算一个。
小乔氏听了嗤之以鼻,说这种人就是沽名钓誉,当个御史以为弹劾几个人便是忠臣了,殊不知是在给自己刨坑。等将来太子登了基,有他许家倒霉的时候。
祖母却说,许家的儿郎没有懦弱的,御史就得是脊骨硬,敢直言上谏不怕触怒天子。若行事畏首畏尾,骨头软,只能是国之蛀虫。许正这样的人,有风骨,有胆魄,才是朝廷该有的柱石。
原来是他!
许正见鹿鱼在一旁拼命使眼色,轻咳一声,对沈寒道:“沈姑娘,前次...实是误会。下官当时确有公务在身,若有唐突之处,万望海涵。”
郡主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愈发疑惑:“寒儿,你们之前相识?”
沈寒神色从容:“回母亲,是见过一面。那日我去花春堂为祖母选玉容膏,恰遇许大人正在公干,故而见过。”
记起来了,那日许正被溪雪砸了一脸香粉。
许正立刻颔首:“正是如此。”
至于上元夜轻烟楼外那桩,二人心照不宣,皆绝口不提。
鹿鱼偷偷朝许正挤眉弄眼。
许正冲着鹿鱼勾勾嘴角。
沈寒见这主仆二人眉来眼去,心中顿生“此地不宜久留”之感,“许大人,天色已晚,我与母亲先回府了。”
许正拱手还礼。
一番话说开,肩头重担骤轻,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地,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鹿鱼急了,偷偷扯着他衣袖,小声催促:“二爷,说话,快...快请沈姑娘留步!”
二爷就会傻站着看姑娘,真是要急死他了。
他今日可是带着夫人的“重任”来的。
“鹿鱼,莫急。”许正一派从容,“我与沈姑娘的误会已然澄清。”
他心中颇感宽慰,自觉今日这番坦荡磊落的形象,应当已深入姑娘之心。
“二爷,约下次啊!”鹿鱼一跺脚,他家二爷真是读书读得太实诚了。
夫人私下交代了,要“敦促”二爷与沈姑娘多些往来。
“下次?”许正不解。
他今日前来,只为澄清误会,免叫恩师之女将他视作不修边幅、行止古怪的人妖,解开误会就好啦。
“二爷,沈公...沈公当年在查的旧案啊!”鹿鱼急得抓耳挠腮,脸都憋红了,“您案头那些卷宗,日日翻看,查那桩旧案,不也是...不也是为了告慰沈公在天之灵,查明真相么?”
“此乃公务,与沈姑娘何干?”许正依然不解其意。
“哎呀!”鹿鱼简直要跳起来,“您得让姑娘知道,这些年您从未忘怀,一直惦记着沈公的事啊!”
这样,沈姑娘才会感动,才会记着您的好呀!
鹿鱼算是看透了,他家二爷写弹章、查案子时,心思缜密如发,环环相扣,让人无懈可击。可一旦对着姑娘,就变得一板一眼,半分不通人情。
太呆了!
“沈姑娘,请留步。”鹿鱼眼见许正没动作,自己冲过去拦在沈寒面前,“我家二爷...有几句要紧话,想私下与姑娘说。”
他家二爷脸皮薄,这“先锋”只能他来当。
要单独面对许正,沈寒心里有些打鼓。
莫非...是为了上回用香粉砸他的事?
大贞公认的耿介之士,被她误认为是人妖。
“寒儿,我去车上等你。”郡主唇角微抿,轻轻拍了拍沈寒的手背。依她看,这二人之间,怕是有段她不知晓的缘法。
许正目送郡主走远,默然站在原地。
说话呀,二爷!鹿鱼疯狂使眼色,眼皮眨得都快抽筋了。
不知从何说起。许正眉头深锁,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鹿鱼眯眼猛眨,许正眉头时蹙时舒。
“许大人,是有何事?”沈寒见许正叫住自己,却又半晌不语,面上神色变幻,一副心事重重、难以启齿的模样。
鹿鱼实在憋不住了,插嘴道:“沈姑娘,二爷他...一直在查沈公。”
沈寒诧异,父亲去世多年,还有什么可查?
许正扶额,真是谢谢小鹿鱼了。
他抬眼,对上沈寒那双盛满疑惑与微光的眼眸...这次,里面没有鄙夷。
许正觉得,这已是莫大的进展。
他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沈姑娘,关于令尊当年因为友申辩而受累的旧事,下官从未敢忘,也从未放弃追查。此事,还请您与郡主暂且宽心。”
父亲当年的旧事?
她只依稀知晓,沈状元当初是得罪了太子和权臣才会被贬应天,小乔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后给庆昌帝施压,因太后素来不喜梁王与郡主。
“许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沈寒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许正的话里,分明藏着一点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希望。
“尚无确凿实证。”许正不愿多言。
苦了旁边的鹿鱼,急得抓耳挠腮——
二爷熬了那么多夜,就给人姑娘这么干巴巴一句!
眼看鹿鱼又要开口,许正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时辰不早,郡主久候,沈姑娘请慢行。”
见许正神情中释然与凝重交织,沈寒轻轻福身:“无论结果如何,沈寒在此,先行谢过许大人。”
许正望着沈寒渐行渐远的背影:“鹿鱼,你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鹿鱼一头雾水,他只看见他家二爷呆得像块木头。
许正看见了。沈寒转身时,眼角处的几缕睫毛微微濡湿,沉甸甸地垂在眼尾,不似其它的睫毛轻灵上扬。
所以,他不忍将那些尚无定论的艰难线索贸然道出,徒增她的伤感与牵挂。
方才与郡主在一起时,她分明是在笑的。
是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惹她伤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