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堪称京师府邸之冠。
前年太后驾崩,梁王作为藩王入京奔丧。抵京后,庆昌帝便以“兄弟情深,不忍分离”为由,执意留他长居京师,以便日常相伴。
言官纷纷上书,以“亲王入朝虽笃亲亲之谊,实非旧例,恐摇国本,有违祖宗成法”谏阻。
庆昌帝却直言,若强遣梁王离京,他必思念成疾,乃至“水米不进”。
陛下竟以绝食相胁,对自己都能下此狠手,臣工们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好在梁王是个无兵权、不结党的闲散王爷,留下便留下罢,总不能真跟天子拼谁更饿得久。
起初,礼部与六科十三道还严密监看梁王动向。
梁王今日陪陛下赏画,明日伴君击鞠,后日竟斗起了鹌鹑,甚而有修建豹房之议...
众人默契地撤回了眼线——
实在不能再盯下去了。
唉,同样是人,这活法未免太悬殊了些。
既是陛下唯一的胞弟,梁王府的尊贵便不能流于俗套。
庆昌帝特命工匠于王府门前,营造了一面举世无双的七彩琉璃九龙照壁。
青绿海水拍崖,双色云雾绕龙,金色巨龙破浪腾云,琉璃神兽目光灼灼,拱卫天威。
光影在孔雀蓝的琉璃釉彩间流转,恍若将整片晴空凝为宝石,尽揽于皇权掌中,彰显着独一无二的恩宠。
孔雀蓝釉色瑰丽,自古便是祥瑞之兆;孔雀在佛门中更象征“无量光明”。
庆昌帝此举,是要以帝王辉光护佑梁王一生。
府中正厅悬着一盏京师仅见的白玉镂雕走马宫灯。
灯架以羊脂白玉镂空雕成蟠螭纹,灯屏绘八仙过海,旋转时流光溢彩,如临幻境。
此灯一式两盏,一盏赐予梁王,一盏存于乾清宫。
何为天家尊荣?这便是了。
比起京师那些堆金砌玉的朱门绣户,这般将清雅与权势融为一体的气度,才是皇亲国戚应有的排场。
京师从不缺豪富,但真正的“尊贵”,永远只属于凤毛麟角。
梁王以郡主回京途中遇匪受惊为由,向庆昌帝请了恩旨,今年上元节便在王府办家宴,共享天伦。
这是沈漫头一回踏入王府,满目荣华,看得她眼花心摇。
用的是紫檀嵌云石桌案,摆的是镶绿松石鎏金银蟒纹盘。
郡主与王爷面前,是御赐的金盏玉碗——
玉质莹洁如脂,金盏镂雕的云龙矫健欲飞。
这份恩宠与体面,是梁王独一份的。
跟着郡主,她也算见识过好东西,可王府宴上的珍馐,她多半不识,连菜名都闻所未闻。
一道“麟脯鸾羹”,取鹿脯、雉鸡等山珍,配以豹胎、驼峰等八味奇珍。滋味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此乃陛下亲赐,是皇权的象征。
另有一道赐给郡主的“彩凤鸣岐”,集雀舌、鹌子等珍禽精华煨汤,盛在光华流转的夜光螺盏之中。
她听阿娘说过,先帝在位时尝过一道百鸟豆腐,堪称人间至味,龙肝凤髓亦不过如此。阿娘说时两眼放光,那光简直要顺着窗棂飞上天去。
她当时不以为意:豆腐谁没吃过?那是吃不起肉的小民之物。
“阿娘,豆腐能有多美味?左不过一股豆腥气。”
秦姨娘点了点她的额心:“傻丫头,说是豆腐,你就真当是豆腐?”
“我们吃的,是黄豆磨的豆腐。帝王吃的,是上百只鸟儿的脑髓做的。一盘豆腐要耗上千只活鸟,当场取脑。成品洁白如玉,入口细腻如脂。”她也是听夫君说的。
太祖皇帝出身寒苦,立下规矩,后世子孙每餐必有一道豆腐,意在警醒“戒奢从俭”。
可后代子孙吃不了祖宗的苦,又不敢明着违逆祖训,便在食材上极尽奢华——此豆腐早已非彼豆腐。
夫君是批判这般奢靡之风,说这“一盘豆腐费千命”的吃法,不仅挥霍无度,背离祖训初心,其残忍较之前朝“一羹数百命”的鹌鹑羹,更有过之。
她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原来贵人日子是这样的。
原来戏文里唱的“金玉满堂多豪贵”、“牙箸三千镶银缕”,并非虚言。
秦姨娘记下了,再来点化女儿:“所以啊,漫儿,须得成为人上之人,才能过人上人的生活。仰人鼻息得来的富贵,终究不是自己的。”
吃个豆腐都讲究至此,她听得心驰神往,恨不能自己便是那宫中的贵人。
今日王府宴上,也有豆腐。
一块寻常的冻豆腐,被御厨以绝妙刀工雕出细密花纹,投入用羊髓、火腿、老鸡吊了整日的顶汤中慢煨。豆腐吸饱了汤汁,内里的蜂窝孔洞与表面的雕花交织成瑰丽的纹路。
她用金勺轻轻舀起一块,入口爽滑,羊汤的丰腴鲜香瞬间充盈齿颊。虽说这远非“百鸟豆腐”可比,但滋味之醇厚,已足够令她惊艳。
原来,这就是阿娘口中的人上之人。
为庆贺沈寒病愈,王府特意做了无影面。以黄河鲤鱼熬成透明的胶质面汤,下一把龙须细面,盛在九凤缠枝碗中。
她冷眼挑起一根面条——这许是她吃过最顶尖的面了,倒要谢谢她那位病怏怏的好妹妹。
嫉妒的心浸满了酸酸甜甜的汁水,恰如那道去皮蜜渍的江南蜜罗柑,初尝是甜,余味尽是酸涩。
若不是她缠着祖母软磨硬泡,让祖母开口将她们母女捎上,此刻只怕还在沈园对着残羹冷炙。
什么一家人。
呸!
来王府做“人上人”时,便将她们娘俩撇在一边。
阿娘还说郡主未曾亏待,阿娘就是太憨。
郡主不过做表面文章,给人看罢了,好显得她宽仁慈爱,对庶女一视同仁。
用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博个贤名,多划算!
沈漫摸了摸腕间的镂雕玉段金包边镯子,上头红蓝宝石只得小小一两颗——这是梁王给的上元节礼。
若真一视同仁,沈寒那羊脂玉绞丝镯子,怎么不也给她一只?
沈寒发间那支镶珠宝玉花蝶金簪,梅花瓣是白玉,花心嵌着红宝。阿娘说那是郡主特意在京中老师傅处定制的,却未提为她多定一份。
沈寒能坐在郡主身侧,居东首席;她却只能陪坐末座。
这算什么一视同仁?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罢了。
瞧沈寒这一身织金锦绣,银白地灯笼纹织金锦袄,与身旁着金地缂丝灯笼仕女袍的郡主,真如一对亲母女。
衬得她光华夺目,宛如金枝玉叶。
反观自己,不过得了一对金玉镯子,外加梁王赏的一个上元红封。
那荷包倒是饱满,里头装着金银八宝、玉石八宝各一份,另有金银锞子,皆打造成八宝联春、如意吉祥的式样,沉甸甸的,十足阔气。
她悄悄捏了捏荷包——回头把弟弟那份也讨来,够打两副上好的头面了。
阿娘说得对,身为皇亲,便有一生享不尽的荣华。
若将来...她也能嫁入王府,真正过上这般人上人的日子,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