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说闲话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045字
  • 2026-01-13 23:50:51

“容嬷嬷,你说松儿是不是在怨我?”小乔氏又气又伤心,伏在容嬷嬷肩头低声抽噎。

儿大不由娘,小时候她说一不二,松儿从不会回半个不字。

她给松儿选她认为最好看舒适的料子裁衣,为他绣自己最喜爱的竹叶纹,做他爱吃的点心,讲他爱听的故事...

她掏心掏肺,就掏出个今日这般责问她的儿子。

陆青好好的时候,也没见这祖孙俩夸她半句。

呵呵,真是她的好儿子,一心只向着长姐和祖母,半句不曾替她分辨。

“他竟那样质问我...我才是他亲娘啊。”小乔氏哭得累了,接过一盏温热的杏仁蜜水慢慢饮下。

眼泪接着滚下来,“还问我为何换掉丫鬟婆子...他何时对下人们这般上心了?怕是我屋里的人他都认不全,陆青用几个丫鬟、几个婆子,他倒记得清清楚楚。”

容嬷嬷也憋着气。

她一把年纪了,又是侯夫人的陪嫁,在侯府劳苦多年,见了太夫人都不必跪的,今日却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公子罚跪。

地上那样凉,她的膝盖隔着厚袄裙仍觉寒透,心也跟着凉了。

她是看着夫人长大、生子,又看着陆松长大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莫非是看她老了,便要卸磨杀驴?

公子说翻脸就翻脸,不过是为她多说了几句太夫人的闲话。

不怪夫人伤心,连她也觉得公子胳膊肘朝外拐。

容嬷嬷轻轻拍着抽噎的小乔氏:“亲母子哪有隔夜仇呢,明日公子来了,定会好好同您说话的。”

气归气,可夫人今日乱发脾气,也确实不妥。

她知道夫人心里有说不出的苦。

安逸了这么些年,夫人早已不知心烦是何滋味,如今却寝食难安,夜夜噩梦,宛若惊弓之鸟。

可公子并不知晓。夫人这般没来由地发作,只会让公子起疑。

“公子性子与您一样纯善,今日不过是话赶话说急了。”见小乔氏饮完蜜饯橙子汤,容嬷嬷忙递上帕子。

“不过夫人,明日公子若来,您可不能再为大姑娘的事动气。”今日夫人险些失言,公子已不是三岁孩童,哪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待他。

见小乔氏不以为然,容嬷嬷苦口婆心:“公子关心长姐,本是情理之中。您若为此发怒,反倒落人话柄。公子回来也住不了多久,何苦同自己儿子闹性子呢?”

劝夫人,就得一点一点掰碎了细细喂进去。

“另外,大姑娘那儿...咱们还是得盯着些。”眼下还没说什么,母子已闹成这样;倘若大姑娘真想起来了,那还了得?

想起今日陆松那刀锋般扫来的眼神,容嬷嬷后颈隐隐发凉。

“嗯?”小乔氏泪眼朦胧地抬眼,“你不是说她当真失魂了,什么都不记得么?还盯什么?”

她现在一想到陆青就心里发毛,这丫头莫非命里克她?

夫人做事,总只肯迈出半步,多半步都嫌累。

容嬷嬷恍惚觉得,夫人才像那个孩子,而公子反倒像个大人了。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咱们还是得防着点。”容嬷嬷耐心引导,“云海轩里,得知道大姑娘的动静,得有个自己人才行。”

从前是没有的——

从前,她们又何须防着大姑娘呢?

真累。

“哎,你看着办罢,我饿了,传饭吧。”小乔氏闹了这一场,浑身乏力,烦得脑袋发胀,真是让人头秃。

日影西斜,夕阳余晖被雕成牡丹纹的窗棂筛成一片片残光,又在往来穿梭的婢女衣裾间碾得细碎。

容嬷嬷望着侯府碧瓦朱甍的华彩,只觉深深的无力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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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姑娘,今儿幽篁院可热闹了,又哭又闹又要上吊!”陈妈妈凑到扶桑跟前,一脸压不住的得意。

这闲话香的呀,连手里瓜子都没味儿了。

“陈妈妈,”扶桑扶额,“咱们姑娘一向不喜仆妇背后嚼舌传闲话,您新来不知。”

再说了,幽篁院是侯府主母的院子,哪有做女儿的在背后议论自己母亲的?

何况也没什么可说的——

侯府里没妾没通房,无非是侯爷甚少回幽篁院,回府多半宿在书房。二人相敬如宾多年,无争宠之酸,无嫡庶之争,能有什么热闹可传?

“夫人与侯爷向来和睦,陈妈妈可别乱说。”扶桑提不起劲,府里一向太平,若不是大姑娘病了,这会儿她本该在打盹儿。

陈妈妈拉扶桑在廊下坐了:“不是跟侯爷闹!”

小丫头就是太嫩,看谁都觉得人畜无害。

“是咱们公子,和夫人闹别扭了。听说夫人又哭又绝食,扯着容嬷嬷说要上吊抹脖子呢——哎呦!”她说得眉飞色舞,巴掌险些拍到扶桑脸上。

夫人会哭,她信;夫人会上吊绝食?

打死她都不信。

夫人一向会吃也能吃。

今日那边厨娘还说,晚饭夫人连喝三碗鸡尖汤,用了好几个八宝馒头,外加一碟枣泥卷,什么都没剩下,她想偷尝一口都没捞着。

“因为什么事?”提及公子,扶桑总算来了点好奇。

夫人待公子那可是捧手里怕摔、含嘴里怕化,母子一向和气得很。

“为着咱们大姑娘呗!”陈妈妈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一脸掩不住的得意。

哈哈哈哈哈哈...

她除了烧火杂役在行,打听消息那也是把好手!

从前在后院,什么阴私没听过?

那些婆子丫鬟,谁和谁不对付,谁有短处把柄,她门儿清!

别瞧她在侯府一堆婆子里不起眼,那不过是她陈麻姐不爱张扬,夹着尾巴过日子,夹着尾巴偷懒,夹着尾巴——听闲话。

哎,人才就这样被埋没了。

陈妈妈一脸悲愤,仰天长叹。

不过往后不同了,她如今是姑娘院里的人,得发挥长处,务必把这传闲话的本事发扬光大...

“为何是因为大姑娘?”

“为何是因为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打断陈妈妈内心那悲壮铿锵的立誓。

“大姑娘——”陈妈妈与扶桑齐齐起身,看向身后不知已听了多久的陆青。

不是说姑娘不爱嚼舌也不听闲话的么?

下回再说闲话,得找个没人的地儿。

陈妈妈在心里暗暗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