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中闲谈

李虎醒来时,宿舍里一片昏暗。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片刻才意识到不是天亮前——窗外透进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灰白色光线,而非清晨那种清透的蓝。

他坐起身,看向窗户。

天色阴得厉害,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把七月的天空染成一片均匀的铅灰色。

没有风,空气凝滞而闷热,连天井院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都纹丝不动,蔫蔫地垂着。远处街道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像是被这厚重的空气隔了一层。

北方七月的中午,若是遇上这种天色,多半是要下阵雨了——而且是那种说来就来、酣畅淋漓的雷阵雨。

李虎记得家乡也是这样,暴雨前的天空总是这样沉默地积蓄力量,云层翻滚,空气黏稠,直到第一道闪电劈开沉闷,大雨才会倾盆而下。

“看这个天好像要下阵雨啊?”他嘀咕着,揉了揉眼睛。

摸过手机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一觉睡得沉,把早晨都睡过去了。他下床,走到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云层在缓慢地涌动,边缘透着一种不祥的灰黄,远处天边,似乎有隐约的雷声滚过,闷闷的,像远处工地传来的打桩声。

洗漱时,水龙头流出的水都比往常温吞些。李虎想着得赶紧出去吃个饭,赶在下雨前回来,然后就在宿舍待着,看看书,玩玩手机——反正也没别处可去。

没有自己的办公室,这点确实不方便。他一边擦脸一边想,是不是该搬张课桌到宿舍来?好歹有个正经看书写字的地方。

但念头一转,又自己否决了:初来乍到的,还是别擅作主张。改天见到陈月,或者有机会问问其他领导,再提这个想法也不迟。

换好衣服出门时,走廊里比平日更暗。

走到校门口,魏师傅正站在值班室门口,仰头看着天。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出去啊?”魏师傅问,语气如常平淡。

“嗯,出去吃个饭。”

魏师傅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阴沉沉的天空:“看天是要下雨啊,你带个伞吧。”

这话说得自然,像长辈随口提醒晚辈。李虎心里一暖,笑道:“没事儿,我就出去吃个饭,一会儿就回来。下雨前应该能赶回来。”

魏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校门,街道上的气氛也有些异样。平日这个时间,街上该是热闹的,但此刻行人匆匆,摊贩们都在忙着收摊——卖水果的忙着盖遮雨布,小吃摊的炉火已经熄了,连街边店铺的老板都时不时探头看看天。

空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李虎加快脚步,朝常去的那家面馆走去。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见他进来,一边下面一边说:“赶紧吃,看这天,马上要下了。”

李虎要了碗面,吃得比平时快。热汤下肚,额角渗出细汗,但心里那点因为天气带来的烦闷感反而散了些。

吃完付钱,走出面馆时,天色又暗了一度。云层压得更低,远处传来清晰的雷声,轰隆隆的,由远及近。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连车都少了。

李虎开始小跑。

跑到第一个路口时,几滴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啪嗒”落在柏油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紧接着,更多雨点落下,稀疏,但力道很足。

他加快速度。

跑到校门口时,雨点已经密集起来。

魏师傅还站在值班室门口,看见他跑过来,侧身让开了门。

“赶上了!”李虎喘着气笑道。

话音刚落,身后“哗”的一声——雨真正下起来了。

李虎快步走进连廊。刚踏进檐下,身后已是一片密集的雨帘。

他转过身,站在连廊边缘,看着这场期待已久的暴雨。

雨下得酣畅淋漓。雨点不再是先前稀疏的试探,而是连成线,织成幕,从灰沉沉的天空倾泻而下,砸在水泥地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雨声震耳欲聋——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哗啦啦”一片,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瞬间吞没了世间所有其他声音。

校园在雨中变了模样。

红黄铁塑在雨幕里模糊了鲜艳的轮廓,雨水顺着不锈钢表面流淌,将其洗刷得格外清晰。雕塑基座周围很快积起一小片水洼,雨点砸在上面,荡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

李虎沿着连廊慢慢走,透过连廊的拱形窗洞,能看见天井院里的景象。

雨水如注,从天空直直灌入院中。水泥地面已完全被打湿,变成深灰色,积水沿着地势向排水口汇集,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急流。那几棵桂花树在暴雨中剧烈摇晃,枝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但树干依然挺直,深绿的叶片在雨水中洗得发亮,每一片都挂着水珠,晶莹剔透。

雨太大了,连空气都被洗刷一新。

先前的闷热潮湿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气息。

这气息透过雨幕飘进来,沁人心脾。

李虎靠在连廊的柱子旁,静静看着。

这样的暴雨,在大学校园里也见过,但感觉不同——那时是在宿舍阳台上,看楼下匆忙奔跑的学生,看被雨打乱的球赛,热闹,但与自己隔着一层。而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正在逐渐熟悉起来的校园里,这场雨仿佛是为他一个人下的,安静,盛大,带着某种洗礼的意味。

远处教学楼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窗户玻璃上雨水如瀑流淌。

操场那边应该已经积了水,塑胶跑道在雨中会是怎样的颜色?篮球架在雨中静立,篮网该被打湿了吧?

他在连廊里走了个来回。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透过不同的角度看着雨中的校园。雨水顺着连廊的瓦檐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外面是喧嚣的雨,里面是安静的廊。

看了约莫一刻钟,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偶尔一道闪电划破灰暗的天空,瞬间照亮雨中的一切,随即又暗下去。

该回宿舍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井院里那几棵在雨中顽强挺立的桂花树,转身朝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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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关上门,雨声被隔在外面,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音。

李虎换了件干爽的T恤,坐在床边。从窗户看出去,雨依旧下得很大,窗玻璃上水流纵横,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他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书,翻了几页,却有些看不进去。雨声太大,心思也被这场雨搅得有些飘忽。

正想着要不要玩会儿手机,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很规矩。

李虎一愣。

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谁会来?张衡来了?

“来了,稍等。”他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门口站着的不是张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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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位女老师,五十岁上下。

短发,发丝乌黑中掺着些许银灰,修剪得整齐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

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眼神温和而清明,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脸庞圆润,肤色是那种常年在室内工作的白皙,嘴角自然微扬,给人一种亲切感。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布料挺括,领口扣得整齐。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装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擦得干净。

整个人打扮得体而不刻板,有种知识女性特有的从容气质。

看见李虎,她微微一笑,笑容自然而真诚。

“你好,李老师,”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我是咱们学校副书记,姓李。”

李虎连忙道:“李书记你好,我是李虎。请问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吗?”

他下意识地用上了“交代”这个词——面对领导,尤其是初次见面的领导,他本能地保持着礼貌和距离。

“呵呵,年轻人就是客气。”李书记笑着摆摆手,那动作随意而亲切,“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这会儿有事儿吗?要是没事,去二楼帮我整理个材料?很简单,就一会儿功夫。”

她的语气不是命令,而是商量,甚至带着点请人帮忙的意味。

李虎心里松了口气——不是复杂任务就好。

他想起那天被王文叫去核对名单、打印奖状,一忙就是一整天。今天这场雨,或许能让他躲过类似的长时间劳作。

“好的,李书记。”他点头。

“那走吧,伞我有。”李书记转身,从门边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两人并肩走在连廊里。雨声依旧喧哗,伞面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李书记的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人,但她很自然地让伞倾向李虎这边一些。

二楼到了。

李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门敞着。办公室比王文的稍小一些,但布置得更雅致。

靠窗一张实木办公桌,桌上除了电脑、文件,还有一个青瓷笔筒和一小盆文竹。墙边书架上除了工作资料,还有不少文学、教育类书籍。

“坐。”李书记示意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走到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哎。”李虎应声坐下,腰背挺直,侧身倾听。

“是这样的,”李书记移动鼠标,点开一个Word文档,“我这里有个工作总结的初稿,格式有点乱,标题层级不对,段落间距也不统一。你帮我调整一下,统一成学校公文的标准格式就行。”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李虎:“就这个文档,你看看。”

李虎凑近看了看。

确实是个很简单的文档,不过三页,内容是关于上学期党建工作的总结。

问题也正如李书记所说,格式杂乱,但内容完整。

“这个很快,几分钟就好。”李虎说。

“那太好了,麻烦你了。”李书记起身,把位置让给他,“你用这台电脑,我就在这儿坐会儿。”

李虎坐下,开始操作。这种格式调整对他来说确实简单——统一字体字号,调整标题层级,规范段落间距,添加页码。他做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个细节都检查到位。

不过五六分钟,文档焕然一新。

整洁,规范,一目了然。

“整好了,李书记。”他站起身。

李书记走过来,俯身看了看屏幕,眼里露出赞许:“哎呦,年轻人干活就是快啊。干净利落,很好!”

她直起身,拍了拍李虎的肩膀:“没事儿了没事儿。你坐,坐。”

李虎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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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书记没有回到办公桌后,而是在李虎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适合交谈的位置。

“来学校这几天,适应吗?”她问,语气随意,像拉家常。

“适应,都挺好。”李虎回答,“学校环境好,老师们也都很照顾。”

“宿舍住得惯吗?缺不缺什么?”

“不缺,都齐全。宿舍挺好的。”

李书记点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问:“家里几口人啊?父母都还好吧?”

“四口人,父母和一个大哥。父母都还好,父亲退休了,母亲在家。”

“你都这么优秀,大哥在做什么工作啊?”

“在省会。”

“那不远,你们兄弟俩让家里放心。”李书记眼神温和,“你是家里老二,父母肯定对你多疼爱有加。”

李虎笑笑:“就是希望我好好工作。”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师范大学。”

“好学校啊。学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教育。”

“那对口,挺好。”李书记赞许道,“大学成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课程?”

李虎一一回答。他渐渐放松下来,不再把对方仅仅当作“副书记”,而是看作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辈。

李书记问得细致,但不过分探询,语气始终温和,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话题慢慢展开。从学业聊到实习经历,从教育理念聊到对未来工作的设想。

李虎说得实在,不夸大,也不过分谦虚。

李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个细节。

窗外的雨渐渐变小。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天色也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沉甸甸的灰,而是透出些许白光。

透过窗户,能看见天井院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李虎说到自己实习时第一次站上讲台的紧张,李书记笑了起来:“都一样,我第一次上课前一夜没睡着。但只要真心对学生,紧张慢慢就变成责任了。”

这话说到了李虎心里。他重重点头:“是,我父亲也这么说。”

“你父亲是老师?”

“嗯,乡镇中学,教了一辈子。”

“教育世家啊。”李书记眼里多了几分敬意,“那你有很好的基础。不过记住,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路,不必完全重复父辈。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最重要。”

李虎认真听着。这些话,父亲没说过,但此刻从李书记口中说出,他觉得特别有道理。

雨几乎停了,只有檐角还有零星的水滴落下,“嗒、嗒”,缓慢而清晰。

办公室里茶香袅袅,气氛宁静而融洽。

正聊着,李书记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对李虎抱歉地笑笑:“接个电话。”

李虎立刻起身:“李书记您忙,我先回去了。”

“好,今天谢谢你了。”李书记也站起身,笑容依旧温和,“以后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好的,谢谢李书记。”

李虎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书记已经接起电话,但还看着他,见他回头,笑着挥了挥手。

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完全关上,而是虚掩着。

走在走廊里,雨后的清新空气从窗户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连廊的地面有些地方积了水,倒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和蔼可亲。”李虎心里想到。

和之前接触过的陈月的干练、王文的热情不同,李书记给人的感觉是另一种——温和,通透,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不烫不凉,入口回甘。

回到宿舍,推开窗。

雨彻底停了,天空的云层散开些许,透出淡淡的蓝色。天井院里的桂花树经过雨水的洗刷,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水珠,偶尔一滴落下,“啪”地砸在积水上。

李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李书记最后那句话:“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最重要。”

窗外的木县,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

李虎关上窗,坐回床边。

雨后的下午,安静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