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与校长的初次交流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李虎算了算,从拖着行李站在校门口那天起,来到木县第二实验小学已经整整一周了。七天时间,虽然不长,但足以让一些陌生变得熟悉,让一些疏离生出温度。

这一周里,他认识了几张新的面孔——干练的陈月,和蔼的李书记,热情的王文,爽朗的王艳艳,还有那位只见过两面、气质独特的黑衣老师。他也接触到了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物:学校荣誉系统的核对、大型印刷机的操作、德育工作的闲聊、还有那些关于教学、关于成长的交谈。

对李虎来说,这些都是新鲜的体验。和大学里单纯的读书、实习不同,这里的一切更具体,更芜杂,也更真实。它不全是理想的闪光,更多的是日常的琐碎与磨合,但在这些琐碎中,他反而感到一种踏实的充实。

天气依然炎热,七月的北方小城,正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

好在学校没有对宿舍空调的使用有什么限制,当然,李虎自己也有分寸,不会无节制地开着。

这天清晨,李虎醒来时觉得格外清醒。

一周的时间,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这个新环境的节奏。

他洗漱完,站在窗边看了看天——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云层稀薄,看来又是个晴朗炎热的日子。

趁着清晨气温还没升起来,他决定再去打会儿球。

抱着篮球走向操场时,校园还沉浸在黎明后的静谧中。

脚步声在连廊里回荡,篮球在手臂与身体间轻轻碰撞,推开护栏小门,踏上塑胶跑道,清晨的空气带着一夜沉淀后的清凉。

“咚、咚、咚——”

篮球拍打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里显得格外清晰、饱满,每一声都带着结实的回响,像是敲在寂静的鼓面上。

李虎先沿着三分线慢慢运球,左右手交替,找找手感,然后开始投篮。

清晨的光线柔和,篮筐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清晰可见。

起跳,抬手,手腕下压——球划出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声音清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他沉浸在这种简单的重复中。

运球,起跳,投篮;捡球,再运球,再起跳。

汗水慢慢渗出来,先是额角,然后是后背,白色的棉质T恤渐渐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随着动作掀起,落下。

温度开始灼热起来。

虽然时间刚过七点,但北方夏日的太阳一旦升起,热度就迅速累积。

只练了二十多分钟,李虎已经满头大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再投进十个二分球,就回去。”他对自己说。

开始计数。一、二、三……球在空中划出不同的弧线,有的空心入网,有的砸框弹出,有的在篮筐上颠了几下才落进去。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地落在塑胶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七、八、九、十。

最后一球入网,李虎长长吐了口气,弯腰捡起球,用湿透的衣角擦了把脸上的汗,朝护栏小门走去。

刚走出操场,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是位女老师,约莫五十多岁,个头不高,但身姿挺拔,站得笔直。

齐颈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温和地看着他,带着淡淡的笑意。

虽然北方七月气温整体较高,除了早晚还有些凉意,她却穿了件薄薄的红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打扮得体而从容。

李虎愣了一下,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他认不出这位老师是谁——之前没见过。

女老师见他注意到自己,笑容更深了些,目光落在他汗湿的T恤上:“李老师挺喜欢锻炼啊?”声音不高,但清晰温和,“赶紧回去收拾吧,一身汗。”

李虎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T恤前胸后背都湿了大片,脸上脖子上全是汗,确实有些狼狈。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好的老师,没事儿喜欢瞎打打球。嘿嘿。”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只能含糊地叫“老师”。

说完,他冲着那位老师又笑了笑,抱着篮球快步朝宿舍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要赶紧逃离这略显尴尬的场面。

先到体育办公室,把篮球放回墙角原位——还是那个位置,摆正。

然后回宿舍拿了毛巾和脸盆,走到中楼最东侧的男厕所。

拧开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李虎把毛巾浸湿,拧个半干,从头到脸到脖子,仔细擦了一遍,汗水和灰尘被擦去,皮肤重新变得清爽。他又接了盆水,把胳膊、小腿都擦了擦,冰凉的水接触到温热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很快就是一种通透的舒爽。

换下湿透的T恤,穿上干净的衬衫,整个人顿时轻松起来。

他端着盆走出厕所,准备回宿舍。

刚走进连廊,就看见那位穿红开衫的女老师还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谁。看见李虎后,她抬起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过去。

李虎连忙喊了一声:“稍等!”快步跑回宿舍,把脸盆毛巾放下,又小跑着回到连廊,在那位老师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呵呵,年轻人有活力。”女老师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你好,李虎。我是咱们学校校长,张秀慧。”

校长?李虎心里一惊,连忙站直身体:“校长好,我是李虎。”语气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恭敬。

“我听陈校长说,你是省师范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张秀慧问,语气依然温和。

“是的,今年刚毕业。”

“真好啊。”张秀慧点点头,眼神里有些感慨,“我函授就是这个专业。估计你都不知道函授。”

她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然后才接着说:“来几天了,对环境还熟悉吗?有什么困难吗?”

李虎确实不知道“函授”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学习方式?但他没好意思问。听到校长问困难,他心里一动,想起了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事。

“校长,我适应环境快,咱们学校环境好,适应更快。”他先说了句客套话,然后才试探着说,“困难没有,有个小要求,嘿嘿。”

“哈哈,年轻人适应快,”张秀慧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你说说吧,让我听听什么小要求。”

“现在不是没开学嘛?我想找个地方读书写字,”李虎说得小心翼翼,“要不然我先搬一套课桌回宿舍用用?在宿舍床上看书不太方便……”

说完,他有些忐忑地看着张秀慧。他不知道这个要求算不算过分,也不知道校长会怎么回应。

张秀慧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我以为什么大事儿”的表情,笑着摆了摆手:“好,你先搬吧。回头我也跟陈校长商量一下你的岗位安排。你先去吧,乖。”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根本不是个需要纠结的问题。那个“乖”字,她说得自然又亲切,像长辈对晚辈的随口叮咛。

“谢谢校长!”李虎连忙道谢。

“去吧。”张秀慧已经掏出手机,看样子是要打电话了。

李虎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秀慧正站在连廊的窗边,手机贴在耳边,侧影在晨光里显得从容而沉静。

初次接触,校长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威严。细数下来,这一周里接触到的人——陈月、李书记、王文、王艳艳,还有今天的张校长,似乎都挺温和的,都对他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抱有善意。

这种感觉,挺好的。

李虎去了南楼那间他常去的教室。

教室门没锁,他走进去,在最后一排选了一套看起来比较结实的课桌——深黄色的木质桌面有些划痕,但还算平整;铁质桌腿有些锈迹,但很稳固。

他试了试重量,不算太重,抱着课桌走出教室时,晨光已经洒满了走廊。

课桌在他怀里显得有些笨拙,但他走得很稳,穿过连廊,回到宿舍,把课桌靠窗放好。

位置正好,窗户朝东,上午有阳光,但不直射;窗外是天井院的桂花树,绿意盎然。

他把自己带来的几本书摆在桌上,笔记本放在旁边,再放上一支笔——一个小小的、属于他自己的学习角落就这样形成了。

中午,他坐在这个新开辟的“书桌”前,看了一会儿带来的教育理论书,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些随想。累了,就靠在椅背上,看看窗外的桂花树,或者玩玩手机。

有了固定的地方,心理上确实踏实了许多。

下午四点多,气温稍降。

李虎又去操场打了会儿球。这次时间不长,出汗了就回来擦洗。然后出门吃了碗面——还是老马家,老板娘已经认得他了,见他进来就笑:“来啦!还是刀削面?”

李虎笑道:“嗯,还是微微辣。”

“记得。”

简单的对话让李虎对木县有了些熟悉感,熟悉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成归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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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他不想再往外跑——怕频繁进出给魏师傅添麻烦,也觉得自己该多熟悉熟悉校园。

于是选择就在操场上遛弯。

塑胶跑道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红褐色,他沿着最外道慢慢走,一圈,两圈。

假期的操场上只有他一人步伐悠闲。远处教学楼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操场后面的家属楼的灯光,逐渐亮起。

走到第三圈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张秀慧校长也来了操场,正沿着内侧跑道慢慢走着。她还是那身打扮,红色开衫在暮色中很显眼。

李虎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他保持在她右后方一步的距离,轻声说:“校长好!”

张秀慧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锻炼呢?李老师。”

“饭后百步走嘛。”

“好习惯,给你点赞。”

“嘿嘿。”李虎憨笑。

两人就这样并排走着,中间隔着适当的距离。

张秀慧问了些问题,不小部分是关于生活起居的,大部分是关于教学的问题:如果课堂上学生注意力不集中,你会怎么办?如果两个孩子闹矛盾找你评理,你怎么处理?如果家长对你的教学有意见,你怎么沟通?

李虎认真思考着,给出自己的回答。

他说得不算完美,有些想法可能还稚嫩,但张秀慧听得很耐心,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点点头,说“挺好的”,或者“这个思路不错”。

没有评判,没有指正,更像是在了解他的思维方式。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

操场的灯光亮了起来,白色的光晕笼罩着跑道。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正聊到一个关于作文教学的问题,张秀慧的手机响了,她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听,而是对李虎笑道:“我家掌柜的着急了。今天就先到这,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校长,您回去慢点。”

“嗯,好。”张秀慧点点头,转身朝操场出口走去,步态不疾不徐,红色开衫在渐浓的夜色里渐渐模糊。

李虎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晚风拂过,带着白日的余温,也带着夜的凉意。

这一天的两次相遇,像是不经意的插曲,又像是某种安排好的序章。

他不太确定。

但他知道,这一周结束了。

而新的,即将开始。

他转身,也朝宿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轻轻回响,融进木县寻常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