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兴师问罪

雪粒子还在扑簌簌地下,一点也没有要停的趋势。

深夜十点多的后海街口,空旷冷清,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雪幕里晕开模糊的光圈。

三辆出租车艰难地停在了路边。

“走了啊!谢谢你们!今天太开心了!”张佳柠隔着车窗用力挥手,声音带着点酒后微醺的兴奋。

“再见!路上小心!”毛小彤从她身后探出头,脸颊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目光锁定窗外的陈最。

宋艺坐在另外一辆车靠里的位置,隔着车窗玻璃望向陈最,嘴唇动了动,但目光扫过身旁同样盯着窗外的陈小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挥了挥手,笑容有点勉强:“拜拜!下回再见!”

“下次再聚!”李易冲着江铠桐坐的那辆车使劲挥手,嗓子都快喊劈了,“江同学!记得发短信啊!”

引得车里传来江铠桐与其他几个姑娘一阵哄笑。

陈小云坐在宋艺旁边,没说话,只是隔着车窗定定地看着窗外微笑挥手陈最,直到车子启动,汇入稀疏的车流,消失在风雪夜色里。

目送两辆出租车相继走远,陈最四人才忙不迭地上了车。

这一晚也够折腾的。

“呼……”李易缩起冻得通红的脖子,搓着手,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傻笑,“江同学真不错,是吧老陈?”

陈最没搭理他这茬,想到毛小彤,再想想江铠桐的行为,表情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易肩膀没多说什么。

“师傅,咱们走吧。”他冲前边的出租车师傅招呼道。

“嘿?你啥意思?”李易被他的反应搞的愣了愣。

陈最摆了摆手,没有多说,靠着车窗眯了起来。

拿未来的事套在现在的人身上,未免有些不合适,毕竟有他这个蝴蝶在,万一事情的发展出现变化了也说不定。

呼啸的寒风中夹杂着李易依依不饶的追问声,车辆缓缓驶向北电。

回到熟悉的宿舍楼,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推开206宿舍的木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立马驱散了不少冷意。

不得不说,暖气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哎哟我滴妈,可算回来了,脚都冻麻了……”李易一边嘟囔一边甩掉沾满雪水的鞋子。

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的张博赵磊却没动。

两人并排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目光炯炯地盯着最后进来的陈最,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架势。

宿舍里没开大灯,昏黄的光线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氛莫名有点肃杀。

陈最脚步一顿,意识到不对劲,脸上瞬间堆起笑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哎哟喂,二位大哥,这是唱哪出啊?兴师问罪?”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绕过他俩,走到自己床边,开始脱外套,但嘴里没停,“怪我怪我!这事儿是兄弟我不地道,瞒了这么久,该打!”

他语气诚恳,陪着笑脸先发制人。

张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依旧严肃:“陈最,甭嬉皮笑脸的!咱206现在是什么关系?一起扛过机器拍过片的战友!你倒好,白天是导演系新生,晚上摇身一变酒吧歌手,还搞原创?这么大的事儿,瞒得我们跟傻子似的!要不是今晚撞破,你打算瞒到毕业?”

赵磊用力点头,横眉竖眼地帮腔:“就是!老陈,太不够意思了!把我们当外人是不?”

李易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嘴里小声嘀咕:“那个……我也刚知道没多久……”

“你闭嘴!”张博赵磊异口同声,矛头瞬间转向他,“还有你李易!知情不报,同罪论处!待会儿再收拾你!”

李易立刻蔫了,老老实实坐到一边,不敢再吱声。

陈最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脸上笑容收了几分,显得真诚许多:“真不是把你们当外人,博哥,磊子。这事儿吧,它有点……嗯,不太好说。”他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示意张博赵磊也坐,“你们也知道,咱系里那些老教授,观念都挺传统的。我顶着个导演系的名头跑去酒吧驻唱,还唱自己写的歌?他们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想,觉得我不务正业,心思活泛。”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开口:“再说,我这也就是个糊口的兼职。嗓子条件你们也听见了,很普通,走专业歌手这条路?想都别想!就是脑子里有点旋律,写出来赚个外快,总比去发传单强点。本来想着等片子的事彻底稳了,或者找到更合适的机会就跟你们坦白。谁知道今晚这么寸,直接撞枪口上了。”

他摊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模样。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情真意切,还顺带自嘲了一下嗓子。

两人一听,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下来。

张博叹了口气,放下抱着的胳膊:“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也太见外了。咱们现在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有啥不能说的?怕我们给你捅出去?”

“就是,老陈,你也太小看我们了!”赵磊点头附和道。

“我的错我的错!”陈最赶紧再次认错,态度极其端正,“深刻检讨!保证下不为例!这样,明儿中午,我请客,小食堂,随便点!给二位大哥赔罪!”

“这还差不多!”赵磊满意地露出笑脸。

张博也露出了点笑容,但随即又板起脸,指着旁边装鹌鹑的李易:“那他呢?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对!”陈最立刻响应,起身一个箭步过去,配合着张博赵磊,三人怪笑着把刚想溜的李易按在了床上。

“哎哟!救命啊!卧槽!哪个孙子偷袭我下盘!”李易夸张地嚎叫,宿舍里顿时闹成一团,枕头乱飞,笑骂声一片。

刚才那点小小的芥蒂,在打闹中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闹腾够了,四人横七竖八地瘫在各自的床上,宿舍里只亮着那盏小台灯,映照着几人模糊的轮廓。

窗外寒风呼啸,更显得屋里这一方小天地格外安宁。

“老陈。”张博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带着点感慨,“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有点懵。就这一个来月,你变化太大了。刚开学那会儿,你话少得可怜,整天低着头,头发长得能演文艺片,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赵磊在上铺翻了个身,接话道:“谁说不是呢!剪了头发后跟换了个人似的,人也开朗了,做事说话……啧,特别稳。拍《代码》那会儿我就服你,主意正,指挥起来有条不紊,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拍片的新生。景恬那么漂亮的姑娘,还拍过正儿八经地电影,你说戏的时候,人家都认真听着,一点不含糊。”

李易也来了精神,侧身支起脑袋:“还有今晚!在酒吧!我的天,老陈你是没看见,宋艺她们几个那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尤其是你唱歌那会儿,台下那反应,那尖叫!我当时就想,我靠,这我兄弟!倍儿有面子!”

陈最躺在自己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也有些感慨。

他笑了笑:“哪有你们说的那么玄乎,我也就是想明白了点事。觉着既然来到世上这一回,不能白活这一遭。”

顿了下,他带着平时少有的认真继续开口:“以前的我,单纯是喜欢拍摄,喜欢导演这个职业。但现在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个行业里,真正做出点东西来。拍出能让人记住的电影,像张导那样,像星爷那样,甚至比他们更厉害!”

“说得好!”李易猛地一拍床板,“老陈,就冲你这股劲儿,我李易以后就跟你混了!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哪怕是打杂也行,你指哪我打哪!”

张博的声音透着坚定:“算我一个!老陈,你有想法,有本事,我们信你。咱们206拧成一股绳,一起往前闯!”

赵磊用力点头:“对!一起!以后咱们哥几个就是北电最硬的组合!”

一股豪情在小小的宿舍里激荡。

年轻人的热血与梦想,在寒冷的冬夜里熊熊燃烧。

“行!”陈最坐起身,黑暗中仿佛能看到彼此眼中闪烁的光,“那咱们就说定了!一起努力!让以后的人提起咱们206,都得竖个大拇指!”

“必须的!”

“指定能行!”

“好了,今天的热血就到这里!燃尽了!睡觉!醒了再继续打鸡血!”

“附议!”

“哈哈哈……”

豪言壮语之后是重新躺倒的声音。

兴奋的情绪却没那么容易平息,四个人又在黑暗里低声聊了很久,聊对未来的憧憬,聊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导演梦,聊今晚酒吧里的趣事,聊中戏那几个姑娘。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灰白,宿舍里的声音才慢慢低下去,最终被此起彼伏的鼾声取代。

天色逐渐明朗。

陈最是被一阵锲而不舍的“嗡嗡”振动声吵醒的。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被那恼人的声音一点点往上拽。

他皱着眉,费劲巴拉地把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刺眼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晃得他立刻又闭上眼。

熬夜的疲惫感瞬间袭来。

“唔……”他呻吟一声,摸索着在枕头边乱抓,触到了那个还在顽强震动的手机。

拿起一看,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未读短信和QQ消息,发信人全是同一个名字——景恬。

陈最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飞走大半。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引得脑袋一阵眩晕。

顾不上看短信内容,他拇指已经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景恬?”他有些奇怪这姑娘怎么会突然打给他。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景恬清脆却明显带着点不满的声音:“陈最!你终于接电话了!我短信QQ发爆了,你都没回!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呃……不好意思,睡太沉了。”陈最赶紧道歉,脑子飞快地转着,景恬这么着急找他干嘛?

拍摄结束后他们偶尔会通过qq聊聊天,说得也大都是关于《代码》的话题,上次聚餐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在哪儿呢?”景恬没多纠结他没回信息的事,直接问道。

“在宿舍啊,刚醒……”

“那你赶紧下来!”景恬的声音穿透听筒,透着一丝急切,“我就在你们宿舍楼下!快点啊!等你半天了都!”

语气里有点小埋怨。

“啊?楼下?”陈唯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

雪似乎停了,但外面天色阴沉沉的,风刮得光秃秃的树枝乱晃。

他赶紧应道:“行行行,我马上下来!五分钟!不,三分钟!”

也顾不上头疼了。

挂了电话,陈最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

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毛衣抓羽绒服,一边扫了眼宿舍。

李易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踢掉了一半,睡得正香,还砸吧着嘴。

张博赵磊的床铺也静悄悄的,显然都还在跟周公下棋。

陈最用一分钟时间快速洗漱,胡乱抓了抓头发,套上鞋子,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就冲出了宿舍门。

“砰”的一声轻响,宿舍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鼾声。

大周末的,楼道里空荡荡地也看不见几个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脑子里还在飞快地旋转。

景恬怎么会突然跑男生宿舍楼下来堵他?

跑到宿舍楼下,陈最一眼就看到了外面台阶下站着的那道纤细身影。

景恬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一圈蓬松的毛领衬得她小脸越发小巧,感觉还没他巴掌大。

她没戴围巾,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双手插在衣兜里,时不时跺跺脚取暖。

看到陈最跑出来,她立刻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朝他挥舞着右手。

“喂!陈最!”

阳光下,女孩骤然绽放的明媚笑容晃了陈最一瞬。

他脚下一顿,随即才若无其事的走向她。

今天这日头甚是刺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