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试探

下午两点,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砸在教室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教室里空调效果一般,不少同学还裹着厚外套,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声音嗡嗡地响。

“器材室老孙头那脸拉的,跟谁欠他钱似的,死活不松口,非说下周才有空的设备!”孙鹏拍着桌子抱怨。

“演员更愁人!表演系那帮人,一听是大一的作业,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要么就说档期满了,糊弄鬼呢!”刘超也唉声叹气。

李易张博挤在人群里,听大家倒苦水,也跟着点头。

李易大嗓门接话:“可不是嘛!咱这届就是后娘养的!高年级的师兄师姐把好机器好演员都薅秃了!”

张博推推眼镜,没吭声,但眉头皱得死紧。

陈最坐在靠过道的位子,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偶尔在别人看过来时附和地点点头。

看着李易两人混在里面同仇敌忾,他好悬没笑出声来。

关于《代码》的拍摄,李易张博在外面都憋着没多说,有人问起只含糊说“拍完了”、“还行”,大家也没多问,毕竟谁也没指望三个大一新生凑一起就能拍出朵花来。

至于陈最自编自导自演这事,除去陈最三人外,旁人根本不清楚,只知道三人合作,陈最李易都参演了。

没人多想,只觉得三人是在应付,节省成本。

“诶,陈最,你们组……拍完了?”周晓雯突然想起来,转头顺口问了一句。

“嗯,拍完了。”陈最笑着应道。

“哦,挺好挺好,拍完就踏实了。”周晓雯随口应和,话题又迅速转回等器材的焦虑上,“我这剧本都磨三遍了,演员也勉强凑齐俩,就差机器!急死!”

正说着,教室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王宏卫夹着讲义大步流星走上讲台,身上的羽绒服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

“都赶紧给我坐好!上课了!”王宏卫把讲义往讲台一放,声音洪亮,压过了教室里的嗡嗡声。

刚才还围在一块的人群立刻像归巢的鸟雀,呼啦一下散开,迅速回到自己座位。

陈最感觉到王宏卫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眼神有点深,不像平时随意的扫视。

他不动声色,坐直了身体。

“今天接着讲导演构思与场面调度的具体应用。”王宏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几个关键词,字迹遒劲有力,“导演脑子里得先有画儿,这画儿怎么动起来,怎么让观众跟着你的画儿走,这就是调度!不是把演员跟机器往那一杵就完事了!”

他讲得依旧生动,一个个生动的例子信手拈来,把枯燥的理论揉进一个个拍摄现场的囧事趣闻里。

讲如何利用有限的场景营造空间感,如何通过演员的走位传递潜台词,如何用镜头运动代替冗长的对白。

他边说边在黑板上画火柴人示意图,线条简单却透着股鲜活劲儿。

“别小看一个演员的站位,往左挪半步,往右挪半步,给观众的感觉可能天差地别!这就叫微调度,学问大着呢!”王宏卫讲得兴起,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一点。

底下学生听得入神,不时发出会意的笑声。

半个钟头时间眨眼就过去。

王宏卫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理论讲得差不多了,考考你们。都看过《英雄》吧?张一谋那部。来,说说看,这片子,你们怎么解读?它到底想表达个啥?”

他目光扫过教室,先点了前排一个女生:“王霜,你说说看。”

被点名的王霜站起来,有点紧张:“我觉得……画面特别美,色彩冲击力强,讲的是刺客刺秦的故事,最后好像……好像是为了天下和平牺牲了个人?”

“嗯,画面美,刺秦,牺牲个人。”王宏卫点点头,不置可否,又点了另一个男生,“刘超,你的看法?”

刘超站起来挠挠头:“我觉得它想讲【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无名最后放弃刺秦,是为了更大的和平?好像有点主旋律……”

王宏卫还是点头,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又点了几个人,回答大同小异,都集中在画面、刺秦、牺牲、和平这些表层概念上。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等着王宏卫点评或者给出标准答案。

这时,王宏卫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陈最身上。

“陈最。”他直接点名,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你来说说。”

李易在底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最,眼神示意:看你的了!

陈最早有预感,神色如常地站起身。

他清了清嗓子。

“王老师,我觉得《英雄》的核心,其实不在刺秦是否成功,也不仅仅在天下这个宏大的概念,它更像是一个关于认知和说服的寓言。”

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这话一出,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的声音。

连王宏卫微微挑了下眉,身体稍微前倾。

“电影用了三段式结构,无名给秦王讲了三个不同版本的故事。”陈最继续解释,“第一个版本,是飞雪残剑因妒生恨自相残杀,这是无名最初用来迷惑秦王的假象,充满了个人恩怨和背叛,色彩浓烈混乱。秦王不信。”

“第二个版本,是飞雪残剑为刺秦大业牺牲小我,演绎出崇高的悲情,色彩变得庄重、悲壮。秦王被触动,但依旧存疑。”

“直到第三个版本,无名讲述了残剑悟出的【天下】二字,以及他最终放弃刺秦的真相。这个版本最朴素,色彩也归于纯粹的黑白。秦王信了。”

陈最顿了顿,目光扫过听得专注的同学们:“秦王为什么最终相信了第三个版本?因为前两个故事,无论多么精彩激烈,本质上还是基于刺客的立场逻辑。只有第三个版本,真正触及并理解了秦王的立场。那个扫六合、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的宏大愿景。无名用秦王自己的逻辑,说服了秦王。所以,秦王最后对无名说【寡人悟到了】,他悟到的不仅仅是剑法的境界,更是对手下刺客心态立场的真正理解。这种理解,超越了简单的杀与不杀,是基于更高层次的认知统一。”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英雄》真正震撼的地方,在于它展现了思想层面说服的艰难与力量。它剥离了简单的忠奸善恶,呈现了不同立场下理念的碰撞与最终可能的交融。视觉上的色彩盛宴,最终是为这个核心服务的。”

陈最说完,教室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才响起几声恍然大悟般的惊叹,紧接着,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靠……还能这么想?”

“有道理啊!这么一说,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王宏卫看着陈最,眼神越来越亮,脸上那点惯常的调侃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欣赏。

他用力地点点头,开口赞许:“好!说得非常好!角度新颖,剖析深刻!抓住了影片真正的内核!”

他抬手示意陈最坐下:“陈最同学这个解读,跳出了表面的打打杀杀,还有简单的牺牲论,看到了思想博弈的层面,看到了不同立场认知的碰撞。这才是导演藏在华丽画面宏大叙事下的深意!大家要学着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电影,理解人物!”

他又结合陈最的观点做了更深入的总结引申,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王宏卫合上讲义,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刚收拾好东西的陈最,“陈最,你跟我出来一下。”

同学们纷纷起身,对陈最投去或羡慕或佩服的目光。

李易凑过来小声嘀咕:“行啊老陈,老王这是要给你开小灶了?”

张博也笑着冲他竖了下大拇指。

大家都觉得是因为陈最刚才精彩的课堂回答,王老师想单独指点几句,没人往别处想。

陈最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应了一声“好的王老师”,把背包甩到肩上,从容地穿过收拾东西的同学,跟着王宏卫走出教室。

走廊里冷飕飕的。

王宏卫没往教师办公室走,反而带着陈最拐进了旁边一个堆放旧桌椅,平时很少人来的小杂物间。

这里相对安静。

王宏卫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他转过身,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片子我看了。”

陈最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地学生式谦逊:“王老师,您觉得……怎么样?我们第一次弄,肯定有很多不足。”

他露出些许“腼腆”。

“不足?”王宏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最的眼睛,“你小子跟我这儿装傻充愣呢?那叫不足?那叫惊艳!”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陈最,你给我说实话,那本子,那镜头,那调度,尤其是那两段舞的设计跟最后那个【我不会跳舞】的收尾……真是你自己弄出来的?没找枪手?没高人背后指点?”

显然,这是还有些怀疑。

陈最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王老师,剧本是我写的,分镜是我画的,现场也是我指挥的。李易张博他们都能作证。”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至于想法……可能我平时想得有点多?”

他眨了眨眼,透着点无辜。

王宏卫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秒,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似乎都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种“捡到宝了”的复杂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陈最的肩膀:“好!好小子!深藏不露啊你!”

“王老师过奖了。”陈最笑了笑。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王宏卫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认真起来,“这片子,田主任也看了。”

陈最心头微微一动,田状状老师?

“田主任什么意见?”他适时地表现出一点紧张。

“意见?”王宏卫哼笑一声,“意见就是,让我们先压着,别到处嚷嚷!好东西得捂一捂,懂吗?”他压低声音,“系里每年期末的优秀短片,惯例是选一部出来,代表学校去参加几个大学生影展,也算是个露脸的机会。往年都是高年级的优秀学员,像申澳那种。今年……”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最,“看田主任的意思,你这片子,有戏!很有戏!”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带着点推心置腹:“所以,最近稳着点,该上课上课,低调。这片子暂时别往外传,拷贝也收好。系里对这次评比的形式可能会有变动,等通知,明白吗?”

陈最心中了然。

至于大学生影展,对一般学生来说,确实是很好的机会,不过对他来说惊喜有限。

这片子,他准备送戛纳试试。

16年能拿奖,现在未必就不行。

他压下心中的想法,冲王宏卫郑重点头:“明白了,王老师。谢谢您和田主任的认可。”

“谢什么,是你小子自己有本事!”王宏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再次重重拍了拍陈最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记住,低调!”

说罢,转身率先走开。

“好的,王老师再见。”陈最目送着他道别,随即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的冷空气让他的头脑更清醒了些,见四下无人,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切都在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表演系的形体教室里却弥漫着低气压。

许小丹抱着胳膊站在镜子前,眉头紧锁,看着刚刚结束一段即兴对手戏的杨密袁珊珊两人。

“停!停停停!”许小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杨密!你演的是什么?一个发现丈夫出轨的妻子!你的愤怒呢?你的伤心呢?你的质问呢?你刚才那是什么?念课文吗?语气平得跟白开水似的!还有你,袁珊珊!小三被你演得像受气包!心虚呢?挑衅呢?那点暗戳戳的得意呢?挤眉弄眼就是表演了?”

杨密抿着嘴,没说话,脸上有点挂不住。

好歹她已经出演了这么多作品,在学校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过面对许小丹,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袁珊珊则委屈地低下头,小声辩解:“许老师,我……我试着找感觉了……”

“找感觉?我看你们是根本没带脑子来上课!”许小丹火气更大了,她烦躁地在镜子前踱了两步,“看看你们这状态!松松垮垮!一点演员的精气神都没有!我早上在办公室看了个导演系学生拍的期末短片,人家那演员选的,那戏演的……”

她想起上午看到的《代码》里,景恬的眼神、陈最压抑的爆发力,再看看眼前自己学生这敷衍的状态,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再看看你们!啊?差距!这就是差距!丢不丢人?嗯?”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杨密袁珊珊,连带着周边二十来个人全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袁珊珊被骂得最狠,心里又委屈又好奇,大着胆子,怯生生地抬头问:“许老师……您看的……是谁拍的短片啊?这么厉害?哪个班的学生演的这么好?”

她心里琢磨,肯定是申澳师兄,或者哪个导演系的研究生啥的。

至于演员,这个她就更好奇是谁了,能让他们班主任这么夸奖?

许小丹正在气头上,狠狠瞪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先把戏演明白了再说!是谁拍的跟你有关系吗?有那闲心不如多琢磨琢磨角色!”她没好气地一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回去都给我好好想想!下周再这样,都别来了!下课!”

许小丹拿起自己的包,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大家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

“吓死我了……老班今天吃枪药了?”唐婉拍着胸口小声说。

“肯定是申澳师兄那片儿呗。”张苒撇撇嘴,“也就他拍的能让老班这么夸了。”

袁珊珊揉着被骂得发烫的脸,还有点不服气,嘟囔道:“也不一定吧?说不定是别人呢……”她眼珠一转,想起个人,半开玩笑地说,“哎,你们说,会不会是陈最啊?”

“噗!”唐婉直接笑出声,“陈最?珊珊你脑子被许老师骂坏了吧?他一个大一新生,能拍出什么来?还让许老师这么夸?可能吗?他拍个食堂打饭纪录片还差不多!”

张苒也跟着笑:“就是!估计许老师看的是研究生作品,拿咱们撒气呢!陈最?得了吧!”

杨密一直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收拾自己的水杯。

听到“陈最”这个名字又被提起,尤其是袁珊珊那带着点玩笑的猜测,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烦躁得不行。

“行了!老提他干嘛?”杨密语气很冲地打断了她们的议论,抓起自己的包,“走了!”

说完,看也不看她们,踩着靴子,噔噔噔地快步走出了教室,背影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袁珊珊三人面面相觑。

“蜜蜜怎么了?谁惹她了?”唐婉莫名其妙。

“不知道啊……可能……被许老师骂得心情不好?”张苒猜测。

袁珊珊看着杨密消失的门口,又想想自己刚才提到陈最时杨密的反应,心里嘀咕:就这么讨厌陈最?提一下都不行?

她摇摇头,赶紧招呼唐婉张苒:“快走吧,蜜蜜都走远了。”

三人也赶紧收拾东西追了出去。

杨密走在前头,冷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里的那股燥意。

许小丹的批评让她难堪,而袁珊珊那句“会不会是陈最”更是像根刺一样扎了她一下。

她拒绝去想那个短片可能真的是陈最拍的,更拒绝去想许小丹的夸赞可能真的属于他。

哪怕知道不可能,只是联想到一起就觉得膈应。

谁让陈最故意无视她!

在杨密心里,陈最就是故意的,两次都是。

她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把那个名字连同这莫名的烦躁一起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