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杀青

保安室里,十来个人挤在狭窄空间,显得有些拥挤。

李易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盯着监视器屏幕。

他可算是坐上了这期待已久的“导演”位。

“安静!都安静点啊!”李易努力模仿着陈最的沉稳,但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还是暴露出来,“准备开拍!老赵,灯光再调暗点,太亮堂了没那味儿!磊子,机位对准门口!芳姐,收声杆靠近点!”

他指挥得有模有样。

陈最与景恬已经来到了预设的位置。

陈最扮演的赵戈坐在监控台前的旧转椅上,身体微微佝偻,眼神放空地盯着闪烁的屏幕,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夜班抽干了精气神的麻木。

景恬扮演的李娜则靠在门边的文件柜旁,同样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浅蓝制服,双手插在肥大的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堆在脚面的裤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习惯性的疏离倦怠。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们都在调整状态,代入角色。

“《代码》,第二场,二镜一次!Action!”张博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炸响,打板声干脆利落。

镜头首先对准门口。

景恬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凌晨的寒气。

她没看陈最,径直走向监控台。

“早。”

陈最慢半拍地抬起头,只看了她一眼,动作迟缓地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自己那件外套,默默穿上。

“早。”

整个过程,两人只是象征性的打了声招呼,连眼神触碰都吝啬。

景恬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姿态依旧僵硬。

陈最则低着头,沉默地走向门口。

就在他走出保安室关上门的瞬间,景恬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手已经伸向监控台旁那台收音机。

那是赵戈夜班时唯一的慰藉,里面正放着歌曲。

她毫不犹豫,“啪嗒”一声关掉了它。

声音戛然而止,保安室瞬间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

“咔!好!这条感觉太对了!”李易大声喊停,从监视器后探出头。

景恬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陈最也推门回来,笑着朝李易点了点头。

紧接着是拍李娜上班差点迟到的镜头。

场景换到更衣室门口那条短走廊。

““《代码》,第三十八场,一镜一次!Action!”

张博再次打板。

镜头追着景恬饰演的李娜。

她从外面进来,脚步匆忙,一边小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飞快地扎了个马尾。

冲到保安室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又像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懊恼地“啊”了一声,赶紧转身跑到墙上的考勤机前,“嘀”一声打卡,这才重新冲进保安室。

“咔!过了!”李易看着监视器满意点头。

接下来是两人在办公室交接的戏。

景恬坐在监控台前,陈最将一个折叠好的小纸条放在她面前的台子上,然后指了指某个监控屏幕,又指了指纸条,便转身离开。

景恬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某个监控探头编号和一个具体的时间点。

她露出一丝期待,按照编号找到那个探头,操作监控回放,输入时间点……屏幕上出现了昨天晚上陈最的那段独舞录像。

景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光。

“咔!完美!”李易语气夸张,“景恬,你看到录像时那个眼神变化太有戏了!”

陈最在监视器后看着回放,也微微颔首。

景恬的表现确实不错,细微的情绪转换抓得很准,比他预想中要好很多。

这北电倒是没白上。

保安室内的剧情本就简单,重头戏其实前天晚上都已经在地下车库拍完。

这几条过场戏拍得异常顺利,几乎都是一两条就过。

当李易宣布保安室戏份全部结束时,时间已经来到清晨六点多,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浓墨的黑,透出一种灰蒙蒙的蓝。

保安室的灯光在渐亮的天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暗淡。

就在这时,保安室的门被推开,穿着保安制服的孙大爷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热气腾腾的保温桶。

“哟!小陈!拍的怎么样啦?”孙大爷洪亮的京片子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他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和设备,“嚯,够热闹啊!”

“孙大爷!您来了!”陈最立刻笑着迎上去,熟稔地接过孙大爷手里的保温桶,“辛苦您起这么早!正等着您呢!您这精神头,看着比我们这帮年轻人可强多了!”他指着保温桶,“这是?”

“嗨,老伴儿熬了点小米粥,非让我带点过来,说你们这帮孩子熬了夜,喝点热的暖暖胃。”孙大爷摆摆手,很是爽朗。

“太谢谢大娘了!”陈最真诚道谢,随即把保温桶递给旁边的李想,“大家先分着喝点,暖暖身子。”他转向孙大爷,“大爷,昨天跟您说的那个客串……”

“放心!不就是演个领导嘛!”孙大爷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台词我都记下了!不就带着个小年轻熟悉工作嘛,简单!”

他拍了拍胸口,逗得大家一阵笑。

“您来我就放心了,都不用演,本色就成!”陈最笑着捧场,然后招呼李易,“老李,精神小伙准备!”

“得嘞!”

李易赶紧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把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夹克又紧了紧,抓了抓喷了太多发胶硬邦邦的头发,努力做出一种初入社会,有点流里流气的样子。

陈最自己则走到了监视器后面,拿起了对讲机:“赵师兄,灯光调亮一点,这里氛围不用太压抑。磊子,机位对准门口和监控台。芳姐,注意收脚步声和对话。张博准备打板。”

一切就绪。

“《代码》,第二场,十七镜一次!Action!”张博打板。

镜头从门口开始推进。

孙大爷背着手,迈着方步走进保安室,领导派头十足。

他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眼神乱瞟,掩饰不住紧张的“精神小伙”李易。

孙大爷走到监控台前,拍了拍主控台:“小刘啊,重点就是这个监控回放。比如,你想查昨天下午三点……嗯,就查前天晚上十点多的吧,看看有没有异常。”

他一边说,一边俯身,手指在键盘上操作起来,输入回放时间。

屏幕画面开始回放。

孙大爷指着屏幕,正要讲解:“你看,输入时间点,按这个键……嗯?”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睛盯着屏幕上回放的内容。

画面中正是前天晚上陈最与景恬在承重柱后,那场灵魂共鸣般的震撼共舞!

画面里,两人在惨白灯光下翻滚、缠绕、托举、定格……汗水、喘息、眼神的交汇,充满了无声的张力。

孙大爷愣住了,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忘了收回来。

他看了看李易,又看向屏幕。

李易也看到了屏幕上的画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卧槽!这是什么情况?!”的不知所措。

保安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监控录像里无声的画面在继续播放,以及机器发出的微弱嗡鸣。

孙大爷和李易两人,一个上司,一个新来应聘的员工,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监控屏幕,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石化当场。

画面里那超越常规,充满冲击力的舞蹈,显然超出了他们对“保安工作日常”的全部认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孙大爷转头看向李易。

李易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看屏幕,又看看旁边同样震惊的孙大爷,脸上一片茫然,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台词:“我……我不会跳舞。”

满脸写着无辜。

“咔!”陈最憋着笑,果断喊停,“过了!非常好!”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紧接着,压抑的笑声在保安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然后,就是满屋子的掌声!

“孙大爷!您太牛了!”陈最第一个冲上去,用力握住孙大爷的手,“那表情,那停顿,太自然了!绝对影帝级别!”

“哈哈哈!大爷您刚才那样子,绝了!真跟看见啥不得了的东西似的!”李易也凑过来,笑着附和。

“就是就是!还有李易那句【我不会跳舞】,太逗了!”王芳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孙大爷自己也乐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嗨,瞎演瞎演!主要是你们拍的那东西……确实挺唬人的!”

他指的是监控里那段舞蹈回放。

一时间,保安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小王也跟着呵呵直乐。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城市的喧嚣透过窗户隐隐传来。

宏远大厦外,车流明显多了起来。

“好了好了,收收心!”陈最拍拍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趁着天光正好,景恬,我们再去补拍最后两个过场镜头。你从外面走进来,下到车库通道,最后走进更衣室门口那条走廊。动作连贯点,就拍个背影和侧面,不用表情。咱们争取一遍过,省得给你冻着了。”

“好!”景恬点头,转身去更衣室换回了那一身红色短袖加黑色波点长裙。

一行人又扛着设备来到大厦外。

清晨的寒气依旧刺骨,但阳光已经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淡金。

景恬抱着手臂深吸一口气,在陈最的指令下,从镜头外走进画面,步伐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过之后略显沉重的规律性。

她穿过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入口,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镜头追着她走下楼梯,在车库通道里行走,最后停在更衣室门口,推门而入。

“咔!很好!过了!”陈最的声音适时响起。

最后一个镜头完成。

王芳立马将景恬的羽绒服递上去,将她裹了个严实。

陈最走出监视器,迎着所有围拢过来,带着疲惫却更显兴奋的目光。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都带着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期待。

陈最的目光扫过他们,脸上忽然绽开无比明朗的笑容,他高高举起右手,声音清晰有力地宣布:

“我宣布!短片《代码》!正式杀青!”

短暂的寂静后——

“哇哦!!!”

“杀青啦!!!”

“我的第一部作品!!!”

“好家伙,终于不用熬夜了!”

巨大的欢呼声瞬间炸响!

声音在墙壁间碰撞回荡,带着青春的肆意,纯粹的喜悦。

李易怪叫着跳起来跟张博撞肩,赵金鹏和王芳笑着击掌,李想王威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孙大爷与小王也笑得合不拢嘴。

欢呼的声浪中,陈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兴奋的人群,落在了景恬身上。

景恬也正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因为熬夜有些微红,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染着红晕,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短暂交汇。

隔着喧闹的人群,飘荡的欢呼声,陈最与景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冲她笑着点点头。

女孩也扬起嘴角,眉眼弯弯。

这一刻,无需言语。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透过车库入口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陈最环顾着众人,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的第一部短片作品完成了,比想象中顺利。

虽然还没剪辑出成片,但他很有信心。

这个版本,只会比原版更好。

这部短片对他意义非凡。

北电在娱乐圈内的存在感毋庸置疑,只要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得到院方的重视,以后想做什么绝对比自己单打独斗要轻松的多。

院里的有些老师实战水平或许有待商榷,也时不时被外界嘲讽,可在圈里的资源人脉却是实打实的。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北电支持,他以后的路一定会好走许多。

他有信心,这部在16年获得了戛纳金棕榈的短片作品,足够在这次短片的评比中脱颖而出。

陈最这个名字,也将会以一种全新的姿态进入大家的视野。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