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各不相同

李易搓着冻得发红的脸,朝陈最一扬下巴:“行了,女主角搞定!老陈,接下来看我给你把男主角赵戈也绑来!”

张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忧虑:“李易,别太乐观。表演系有舞蹈底子的男生本来就少,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下手又快,我估计……”

“乌鸦嘴!”李易打断他,信心满满,“我李易在表演系那也是有几个铁瓷的!等着!”

他掏出自己的摩托罗拉,手指头飞快地按着按键,开始打电话。

陈最没拦他,只是默默把冻僵的手揣进羽绒服口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心里清楚,张博的担忧不是没道理。

时间太紧了。

果然,李易脸上的笑容随着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渐渐凝固、消失。

他的声音从高亢到低沉,最后只剩几句敷衍的“哦……行……知道了……谢了兄弟”。

“啪!”李易重重合上翻盖,脸垮得像霜打的茄子,“娘的!邪了门了!博子你这嘴开过光吧?别说会跳舞的,是个男的都找不到,全被订光了!高年级那些师兄师姐们,下手忒狠!连隔壁北舞认识那几个哥们也都被拉走了!”

张博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看向陈最。

不知何时,他已经下意识把陈最当成了主心骨。

陈最脸上没什么意外,搓了搓下巴:“意料之中,老王这作业布置得突然,僧多粥少。”

“那怎么办?”李易急了,“等几天?等高年级拍完放人?”

“不行。”陈最摇头,语气干脆,“时间就是金钱,等他们拍完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得抢在所有人前面拍完,后期才有时间慢慢打磨,早拍早好。而且场地那边,孙大爷给的时间窗口就是晚上九点到早上七点,有时间限制,还是早点开拍为上。”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不能干等。张博赵磊,你俩辛苦点,在学校里再扫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有没有那种平时不显山露水但真会跳舞的。李易,你跟我走。”

“去哪儿?”李易一愣。

“外校。”陈最言简意赅,“学校这边估计悬了,去别的学校碰碰运气,北舞、中戏,甚至……舞蹈培训班都行!只要形象气质跟赵戈那种底层保安的韧劲能沾边,有点舞蹈底子,能跳出感觉就行!”

“行!”李易立刻来了精神,“还是老陈你路子野!走!”

四人立刻分成两组。

张博和赵磊对视一眼,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转身分别朝表演系教学楼和男生宿舍楼方向走去。

陈最则带着李易,顶着寒风,快步走向校门,准备去公交站。

另一边。

女生宿舍里,暖气充足,与外头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景恬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盘腿坐在自己靠窗的下铺床上。

宿舍里另外两张床铺还空着,郑霜阚青子还没回来。

她手里捧着那几张被李易折得有点皱的剧本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再次从头细细看起来。

顶灯光线落在纸页上,也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更深入。

那些看似平淡的保安日常描写,巡逻、交接班、看监控……在她脑海里渐渐有了画面。

李娜脚上的老茧,下班后无意识踮起的脚尖,模仿赵戈跳舞时的笨拙……每一个细节都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李娜……赵戈……”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监控录像里无声的舞蹈交流,冰冷车库里的那场灵魂共舞,新员工那句生硬的“我不会跳舞”带来的巨大反差……剧本里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在缝隙里倔强寻找光亮与同类的感觉,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又莫名地被一股力量牵引着。

她不禁又想起不久前操场边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

清爽利落的短发,说话时条理分明、气质沉稳,完全没有传说中“表白被拒后变消沉”的颓丧,也没有在酒吧唱歌时那种沉浸的忧伤。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导演系的新生,能写出这样有深度的剧本?

还能在酒吧里抱着吉他,唱出《斑马斑马》那样充满故事感的歌?

他为什么要去酒吧唱歌?

是缺钱?

还是别的什么?

这种事在北电虽然稀奇,但似乎也没必要刻意隐瞒吧?

学校里好像真没人知道。

难道……真像传言说的,是被杨密学姐拒绝后受了刺激,才突然“开窍”,又是剪头发,又是写剧本,还跑去唱歌?

景恬甩甩头,试图把这个有点八卦的念头甩开。

她更倾向于相信,陈最身上藏着某种她还没看透的东西。

这种“发现秘密”的感觉,让她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莫名地有点兴奋,还有点……小小的独占感?

至少目前,学校里知道陈最在酒吧唱歌的,好像只有她?

不对,他的室友应该也知道。

“吱呀~”

宿舍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气,随之而来的是两道咋咋呼呼的声音。

“冻死我啦!恬恬你倒是舒服,窝在暖气里!”郑霜跺着脚冲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边脱外套一边抱怨。

“就是!这风刮得,脸都要裂了!”阚青子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两个打包盒,“喏,给你带的炒饭,还热乎呢!”

“谢啦!”景恬放下剧本,笑着接过饭盒。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郑霜眼尖,立刻瞄到了景恬放下的那几张纸,好奇地凑过去,“剧本?谁的?又有新戏找你啦?”

她伸手就想拿。

景恬下意识地把剧本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动作快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没……不是新戏,是导演系一个同学的期末作业剧本。”她随口解释。

“哦?”阚青子来了兴趣,“期末作业?谁写的?写的啥?质量好吗?”

她接连发问。

郑霜已经手快地抽走了一张,阚青子立马凑过去看。

“《代码》?这名字啥意思?保安?地下车库?跳舞?”郑霜快速扫了几行,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这剧情……有点怪啊。”

阚青子看得仔细些,眉头紧锁,但很快,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认真起来。

她看到了李娜踮起的脚尖,看到了监控录像里赵戈投入忘我的舞姿,看到了李娜见到赵戈跳舞时那种遇见同类般的惊喜……

“哎?等等……这……”阚青子猛地抬起头看向景恬,脸上满是惊讶,“这剧本……有点东西啊!李娜帮他隐瞒了车灯的事?他们俩后来还在车库里一起跳了舞?那个新来的说【我不会跳舞】的时候,我怎么觉得又好笑又心酸呢?”她指着剧本最后,“这个结尾,很有意思!”

郑霜被阚青子的反应勾起了好奇,重新认真看起来,看着看着,小嘴微张:“还真是……前面看着平平淡淡,后面感觉一下子出来了!这剧本谁写的啊?导演系还有这种人才?是哪位师兄?”

景恬看着两个室友被剧本吸引的样子,心里莫名有小小的骄傲。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不是师兄,就是我们同级的,导演系07级的陈最。”

“谁?!”郑霜阚青子同时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陈最?那个……跟杨密师姐表白被拒,然后咔嚓剪了头发,王教授开玩笑让他去表演系的陈最?!”郑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满脸的难以置信。

“是他?!”阚青子也是一副惊讶模样,“这剧本是他写的?就那个……以前看着有点蔫蔫的,一头长发遮着脸的陈最?”

景恬点点头:“嗯!就是他。上午李易来找演员,把剧本给我的。陈最是导演兼编剧,这剧本是他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我的天……”郑霜一屁股坐在景恬床上,拿着剧本翻来覆去地看,“这真是他写的?太不可思议了吧?这跟传闻里的他完全对不上号啊!”

阚青子也坐过来,指着剧本:“就是!这剧本,这构思,这细节……没点生活阅历,对人性的观察,写不出来吧?他一个大一新生……而且,他以前不是挺……嗯,挺内向的吗?”

“对啊对啊!”郑霜立刻附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难道真的是被杨密学姐拒绝,受了刺激,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才华井喷了?”

景恬听着室友们七嘴八舌的猜测,心里那个关于“酒吧歌手”的秘密像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他还在后海酒吧唱歌呢!唱得可好了!”

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陈最既然在学校里没提过这件事,肯定有他的原因。

也许是觉得学生身份去酒吧驻唱不太好听?

或者有别的不方便?

而且……景恬心里那点小小的独占感也在作祟。

这是她发现的秘密,她还没弄明白呢,不想这么快就分享出去。

“我也不知道啊!”景恬眨眨眼,装作同样困惑的样子,“下午见他,感觉人是挺精神的,说话做事都很有条理,不像传闻中那么闷了,至于为什么变化这么大……可能真的是想通了吧?”她含糊地解释,赶紧把话题岔开,“你们觉得这剧本怎么样?李娜这个角色,我挺喜欢的。”

“当然好啊!”阚青子立刻说,“这角色有层次!比那些傻白甜有意思多了!”

“就是就是!”郑霜也点头,“恬恬你跳芭蕾的,演这个正合适!不过……”她促狭地笑起来,“你跟陈最合作……嘿嘿,近距离接触,正好可以好好观察观察,这个谜一样的男生到底怎么回事!”

景恬脸颊微微一热,嗔道:“什么谜一样的男人!别瞎说!我就是觉得剧本好,想演好角色而已。”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剧本,心里却因为郑霜那句“谜一样的男生”和那个关于酒吧的秘密,泛起一丝隐秘的涟漪。

与此同时,另一个宿舍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杨密刚洗完脸,正对着桌上小镜子细致地涂抹护肤品。

袁珊珊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

“蜜蜜!蜜蜜!大新闻!”袁珊珊冲到杨密床边,声音又尖又快,“你知道我刚刚在楼道里听到表演系的几个师妹在说什么吗?”

杨密头也没抬,继续揉搓着脸蛋:“说什么?谁又谈恋爱了还是谁又拿到角色了?”

语气平静,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慵懒。

“都不是!”袁珊珊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十足地八卦,“是陈最!那个陈最!”

听到这个名字,杨密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他又怎么了?剪个头发还能剪出花来?”

她想起食堂里那个无视自己的身影,心里还是有点堵。

“何止是花!”袁珊珊语气夸张地说,“人家现在可是大导演了!正满世界招兵买马呢!导演系期末作业,要拍短片,到处在找演员!特别是男主角,听说要求还挺高,得会跳舞!”

“哦?”杨密终于抬了抬眼皮,从镜子里瞥了袁珊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拍短片?还当导演?找演员?还要求会跳舞?”一连串的反问,语气里充满了不以为然,“导演系大一就独立拍片?找得到人吗?表演系稍微有点底子的人早被高年级抢光了吧?”

“可不是嘛!”袁珊珊立刻接话,一脸幸灾乐祸,“听说他和他那个叫李易的室友,还有他们宿舍另外俩人,分头行动,在学校里上蹿下跳找了一天,愣是一个合适的都没捞着!碰了一鼻子灰!现在好像不死心,还打算跑校外去找呢!”她说着,用手肘碰了碰杨密,挤眉弄眼,“哎,我说蜜蜜,你要不要……嗯?看在人家为你削发明志的份上,屈尊去给他当个女主角?拯救一下我们这位迷途知返的陈导?”

“去你的!”杨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把护肤品盖子拧紧,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我闲得慌?”她站起身,走到自己床边,语气冷硬,“让他自己折腾去吧,碰壁后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背对着袁珊珊,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陈最在食堂两次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走过的样子,还有袁珊珊刚才说的“到处碰壁”。

一种混杂着不忿,还有一丝丝解气的情绪在心里翻涌。

装!让你装!

真以为自己剪个头发就脱胎换骨,能当大导演了?

碰壁了吧?

哼!

她用力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了些。

宿舍里,袁珊珊还在跟张苒唐婉小声议论着陈最找演员碰壁的“趣闻”,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宿舍内显得格外刺耳。

京城的冬夜来得早,才六点多天已经黑透了。

寒风凛冽,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哗作响。

陈最与李易拖着疲惫的脚步,从北舞的侧门走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妈的,又白跑一趟!”李易哈着白气,用力跺着脚驱寒。

陈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也刮在他心里。

北舞是他们跑的第三所学校了,结果都一样,根本没人愿意搭理他们。

舞蹈班倒是去了两家,但见到的男生形象气质完全不搭。

希望越来越渺茫。

难道真要回头去等高年级拍完放人?

或者降低要求,找个形象气质过得去,但完全不会跳舞的,硬教?

“老陈,要不……咱回学校再等等?”李易看着陈最沉默的侧脸,试探着问,“或者……实在不行,你看我行不行?我小时候也跳过几天霹雳舞!”

他做了个夸张的扭胯动作,试图活跃气氛。

陈最被他逗得扯了下嘴角。

他摇摇头:“赵戈那种感觉,不是硬扭能扭出来的。需要点底子,更需要那种……被生活磨砺过但没磨灭的感觉。”他抬头看了看被城市灯光映得发红的夜空,呼出一大团白气,“先回吧,明天……再想办法。”

两人沉默地走向公交站,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略显落寞。

公交车摇摇晃晃,车厢里人不多,冰冷的座椅硌得人难受。

陈最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夜景,脑子里飞快地旋转。

还能去哪里找?

一个个人选在脑海里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伴随着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难道这第一步,就要卡在演员上?

陈最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车窗上敲击着,仿佛在敲打着一扇紧闭的门。

倏地,他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不对!

我自己不是会跳舞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