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州市后,于波觉得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后续调查将会由IPC接手,他整个人稍微放松下来。
于波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就着几口卤菜下酒,整个人逐渐微醺起来。周围开始天旋地转,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好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趁着酒这股意,于波疲惫地躺在沙发上,很快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于波的意识逐渐丢失,他缓缓地进入梦乡,在完全陷入沉睡之后,他的意识又逐渐苏醒——这是一个有意识的梦。于波立刻意识到,他回来了,那个梦!
跟上次梦的开始一样,周围是了无生气的黑暗,他只能看到两个发光的字:“于”“由”。于波立刻伸出手触到这两个字,然后它们再次融进了于波的身体里,于波又一次变成了于由人。
没有任何征兆,就在于波刚结束安阳之旅后,他又回到了火星遗梦里,难道他能够重回梦境和安阳有关?不过眼下,于波并没有心思考虑这些关联性,他更想要先完整经历这次梦境。他很确信,火星遗梦里隐藏着大量的信息。
于波在黑暗里感知力立即恢复了,他又回到了三十亿年前的火星。周围还是一贯的黑暗,不过这次他很快接受了这种黑暗环境。
“你终于回来了!”
于波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门子正躺在他旁边。于波随即想到在前一次梦里,门子陪着他一起在太阳下蒸发,现在他与门子重新相遇,恍然有种梦境循环的错觉。
“嗯,回来了。”于波突然抱住门子。
“怎么变得扭扭捏捏的,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快来帮忙。”门子催促着说,但也还是同样抱住了于波。
“是不是又要迁徙了?”于波松开后问。
“迁徙?”门子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你还停留在上个时代吧,现在已经是分子时代了。”
“分子时代?”
“没错,我们不用到处亡命奔波了。”
于波意外地问:“我们不怕光了?”
“怎么可能,但现在我们能挡住光了。”
“挡住光?用什么挡住?”于波这时候才发现,他正处在一跨巨大的穹顶之下,正如一道圆弧形的屏障,但很快他也注意到,弧形顶点的位置还有个窟窿。
门子的触手向上一指:“伞!伟大的欧冶子发明的伞。”
于波想起来,上次梦境的历程里,欧冶子造出了火星的第一把太阳伞。于波接着问:“但伞的空隙很大不是吗?光线还是能渗进来的。”
“没错,但那是器具时代的事,后来阿伏加德罗发现了,物质是由分子组成的。”
“是啊,然后呢?”于波问。
“基础科学决定技术水平。以前我们的眼里,世界是具体的器具构成的,比如一整块石头,一大根木头,那时候我们只会利用这些实体的器具,来制造工具;但现在我们知道了,物体是由分子组成的,我们便尝试编辑分子。”
“编辑分子!”于波觉得很惊讶。
“石头是由分子组成的,但分子之间的空隙太大了,光能从那些缝隙里渗进来。于是我们重新对分子进行编辑,尽量缩小石头分子之间的空隙,就造出了‘壁’。”
“壁?”
“种族需要的生存环境里,即便没有阳光直接照射,对不可见光线的防辐射率也要高于60%,我们才能长时间存活。黑夜环境里,过滤不可见光线的防辐射率是78%,所以我们才在黑夜里一直迁徙。以前在器具时代,用普通器料制造的伞,防辐射率只有37%;但现在是分子时代了,分子级别的‘壁’能达到68%。我们躲在壁里,也能挺过白天。”
于波点点头:“所以,你们对文明时代的划分,是器具时代与分子时代,没有石器时代、蒸汽时代、信息时代这种说法吗?”
门子回想着说:“很久之前,的确有学者把器具时代称为石器时代,但蒸汽时代和信息时代,那是什么?”
于波明白了,各个文明的发展路径并不是一致的。于由人的文明进程里,根本没有所谓蒸汽时代与信息时代的概念,他们是以对物质微观构成的应用程度,来划分时代的。
按照这种标准的话,其实人类文明的蒸汽时代和信息时代,也仅仅是停留在利用分子规律的程度,其实也就是他们的分子时代。
于波立刻想到了下一个文明进程:“那分子的组成呢?没有人发现过分子的组成吗?”
门子惊讶地看着他:“天哪!你是另一个爱因斯坦吗?”
于波立刻说:“有人提出来了对不对?”
门子的触手指向北方:“在北极圈里,爱因斯坦正在做这个实验。”
于波心中暗想,这次梦境的指向也是北极圈。他接着问:“现在是冬半年吗?北极圈是极夜?”
“不,现在进入夏半年了,北极圈很快就要出现极昼了。”
于波立刻说:“什么!那他在极昼里怎么活下去?”
“那老头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不过简单来说就是,他正在尝试编辑原子制造一把伞,企图在北极度过整个极昼环境。如果他成功了,我们就彻底克服了太阳。”
于波自言自语地说:“编辑原子?他要编辑原子?那后面就是原子时代。”于波不禁想到,现在地球人类文明也正处于原子时代的开端,此时恰如彼时,此地恰如彼地,有种两个文明互相重合的感觉。
“我要去见他!”于波笃定地说。
“我就知道你闲不下来。”门子无奈地说,然后他指了指穹顶的窟窿,“不过我们得先挺过即将到来的白昼。”
“我们要制造‘壁’了吗?”于波看着那个的窟窿。
“在太阳升起之前,我们要补上那个洞。”门子说着直起了身躯。
“用什么补?”
“周围不都是材料吗?”
“什么?”
“石头啊。”门子的触手渗进地上一块石头,“这里遍地都是石头。”
于波记得,石头主要分子成分是碳酸钙 CaCO3、氢氧化钙 Ca(OH)、氧化钙CaO。现在看来,这个时代的于由人似乎能够利用独特的身体构造,来编辑这些分子。
“把身体渗进石头?”于波想起了上次梦里,于由人构造工具的方式。
“对,不过为了让分子牢固,还要学会利用榫卯结构。”
“榫卯?”于波又问,“是木匠相关的吧?”于波了解过一些木工方面的知识,榫卯结构是极为精巧的发明,两个木构件上采用一种凹凸结合的连接方式。
凸出部分叫榫,凹进部分叫卯,榫和卯咬合,起到连接作用。这种构件连接方式,可以承受较大的荷载,而且允许产生一定的变形,具有远超过木质本身的稳定性。
“这是特斯拉发明的技法,他造性地融合了榫卯技术与分子编辑技术,把分子按照凹凸咬合的结构进行编辑,能使造出的壁,缝隙更加紧密。”门子回答说。
“具体要怎么做?”于波问。
“用身体把石头包裹起来,在身体里不断分解石头,大块变成小块,小块变成更小块,一直到身体能分解的极限,那就渗透到分子的层面了,然后再按照榫卯结构,组合成想要的形状。”
“听上去,石头是毛线团,分子是毛线,好像是在织毛衣。”
“织毛衣?”
“没什么。”于波摇摇头,他继续问,“为什么要选择坚硬的石头呢,明明木头更容易编辑吧。”
“不同分子构造的壁,防护效果是不一样的。木头即便是经过分子榫卯后,缝隙也还是太大了,防辐射效果只有50%左右。遍地都是的石头,防辐射效果能达到65%左右,技艺精湛的榫卯师傅能做到68%。而金属一类的分子效果就厉害了,铁平均能达到70%,铜能到72%,金更是能达到76%。御用的工匠能用金矿石造出防护率80%的壁,比在黑夜里的效果还好。”
“那我们怎么不用金矿来制造‘壁’呢?”于波接嘴一问,他很快发觉这个问题很愚蠢。
“你疯了吧,金矿石极其稀少,造价十分昂贵,平民不得擅用,现在全球只有一间全部用金器打造的壁房。”
“皇帝的?现在社会进程不至于还是封建时代吧?”于波略有玩味地问。
“是总统!”门子立刻纠正道。
“噢,换了个称号,现在是民主时代了。”
“就算是爱因斯坦,他在北极做实验用的壁房,也仅仅是用铜打造的,防辐射率只有73%。”门子接着说。
“超过60%了。”于波记得这个这道存亡线。
“撑过一两天白昼肯定是没问题,但如果是在极昼环境下,这个强度还远远不够。长时间持续暴露在阳光下的话,经过生物学指标测算,至少要达到86%以上才行。”
于波思索着:“那已经超过分子时代的极限了,分子本身也有缝隙,光粒子也能渗进去。”
“就是说啊。”门子附和了一句。
“如果要达到能度过极昼的强度,就必须要到原子时代。”于波面朝向最北方,陡然有种时代在召唤的感觉,“那接下来就是原子时代。”
原子时代,现在地球人类的一脚,也已经迈进了原子时代,而正是这个时候,人类经历了生育隔离。而之后的火星,那荒凉的橘红色地表,就是于由人的终局。
于波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理论——大过滤器。每到一个特定的水平,文明就会被毁灭,无数的智慧生命,被这道过滤器给死死地卡住,在不断的毁灭和新生中循环。
接下来,于波和门子一起修补穹顶的窟窿。所谓的分子榫卯技术,虽然听上去云里雾里,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容易上手。手指扣在扳机上,就自然学会了开枪。于由人身体触感比人类敏感太多,通过渗入能够分解物质,可以引导分子的移动,然后再进行构造。
于波不禁感觉到,不同文明基于生理基础和本能需求的差异,科技树的加点方向会有很大差别。
在破晓来临前,于波他们完成了修筑壁房的任务。他们在壁房里挺过了一个白昼,就体验上来说,确实是比待在黑夜里难受些,尤其是在正午阳光直射的时候,他甚至能察觉到身体在缩小。但壁房的好处也十分明显,进入了分子时代的于由人,不用每时每刻都亡命奔波了。
等到黑夜再次来临后,于波走出了壁房,到外面舒展身体。这里跟第一次醒来的地方很相似,是一片空旷的野外,但周围的环境却有明显的改变。印象里茂密的植被不见了,四周吹起了荒漠化的风沙,更让他惊讶的是,附近只有一道涓流的小溪,记忆中的大江大河都消失了。
“这里怎么了?”于波忍不住问。
“什么怎么了?”
“你看不到吗?”
“要看到什么?”
“以前不是这样的,有很多森林,也有很多大河,这里的生物正在灭绝。”
门子不以为意地说:“我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我怎么知道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们处在灭绝的进程里,感受不到直观的影响。但这样下去的话,这里的生态迟早会崩溃吧。”
门子凑近了些:“你怎么跟那些环境学家说一样的话,小心你也会被流放了。”
“流放?他们说什么了?”
“就是那一套咯,壁技术产生的壁房,对火星环境来说,很长时间都无法降解掉;壁技术阻碍火星的正常循环,破坏原有的生态环境之类的。”
“被流放是因为他们惹了众怒?”于波试探地问。
“没错,总统想出一个绝妙的处置方法,下令永远流放他们,一辈子不能待在壁房里。这样一来,他们只能延续着迁徙时代的传统,在黑夜里奔波于南北两极。不过老实说,那群家伙好像还很乐意的。”
“后来呢?”于波问。
“都死了。”
“死了?怎么会!迁徙对他们也不是难事吧?”于波有些意外。
“因为河流都缩减了,水文在以不可思议地速度消退,没有河流作为渗游媒介,根本不可能追上太阳的速度,迁徙时代已经彻底成为历史了。”
于波凝重地说:“你们就没有想过,如果将来有一天,造壁的资源用完了,你们怎么办?”
“什么意思?”
“石头总有用完的一天吧?”
“石头可能用得完呢!”门子有些不明所以,他接着说:“比起以前的日子,我们不用再亡命奔波,这就够了。”
于波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很快放弃了。作为一名地球人类,他没有任何资格评判其他文明。于波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确实,比起每天在黑夜里奔波,现在的确是天上日子了。”
“对吧,你知道生物学家怎么说吗?我们的整体寿命延长了五分之一。而且只要照这个趋势发现下去,如果能达到100%的防辐射率,或许于由人能实现零损耗。”
“零损耗?”于波本能地感到一阵惊讶。
“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