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启蒙

这话深得姜以宁之心。她微微欠身:“先生过誉。安儿顽皮,日后还需先生费心教导。”

徐静山捋须微笑:“老夫观小公子眼神清正,性情淳厚,是可造之材。今日初次见面,不必急于授课。小公子,可愿陪老夫在你这小花园里走走,看看花草?”

安儿立刻点头:“愿意!”

一老一少便往庭院走去。徐静山也不考问经史,只指着园中花草,问安儿可知其名、有何用途。安儿兴致勃勃,有些认识便答,不认识的便摇头,徐静山便娓娓道来,从名字讲到习性,再引到相关的诗文典故。安儿听得入神,不时提问。

祝云卿与姜以宁跟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徐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姜以宁轻声道,“因材施教,循循善诱。”

“他是真正懂教育的人。”祝云卿目光落在安儿专注的小脸上,“我幼时若有这样的老师,或许……”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姜以宁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幼时失母,在宫中艰难求存,何曾有过这般轻松愉快的启蒙时光?他如今将最好的都给了安儿,何尝不是一种补偿。

“殿下,”她忽然道,“谢谢你为安儿做的一切。”

祝云卿侧头看她,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柔和的光:“他是我的儿子,亦是你的心血。我做这些,理所应当。”

两人之间,难得有这样平和对话的时刻。晨风拂过,带来菊香与隐约的童语。

徐静山与安儿转了半个时辰,回到厅中。老先生对安儿显然颇为满意,当场定下:每旬逢三、逢七来府上半日,上午读书明理,下午可随他访友、游历,或学些杂艺。不拘泥书本,重在开阔眼界,陶冶性情。

“小公子天性自由,不宜过早束缚。”徐静山对姜以宁道,“夫人平日可多与他讲些游记、地理、风物志,医药之事亦可继续。待他年岁稍长,心性定了,再系统研读经史不迟。”

这安排正合姜以宁之意。她郑重谢过。

徐静山告辞时,特意对祝云卿道:“殿下,老朽有一言。小公子天资聪颖,然重情重义,心思细腻。此乃长处,亦需小心呵护。皇家之路,荆棘丛生,望殿下莫忘初心,予他一个安稳成长的空间。”

话中有话,是在提醒祝云卿,莫要让安儿过早卷入权力纷争,也莫要因权势改变待他们母子的初心。

祝云卿肃然拱手:“先生良言,云卿谨记。”

送走徐静山,已近午时。安儿经历了早晨的“面试”,有些兴奋又有些疲惫,被月见带去用膳休息。

祝云卿也该回东宫处理政务了。临走前,他对姜以宁道:“三日后宫中重阳小宴,宗室与重臣家眷皆会出席。你若不愿去,我便推了。”

姜以宁沉吟片刻。她知道,既然回京,有些场面避无可避。一味躲避,反显得心虚怯懦。

“我去。”她抬眸,“安儿也去。”

祝云卿眼中掠过一丝担忧:“宴无好宴,恐有人言语冒犯。”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姜以宁语气平静,“我是长乐郡王的母亲,不是谁的附庸。他们若想看我笑话,恐怕要失望了。”

她眼中那份沉静而坚定的光,让祝云卿心头震动。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改变的不仅是他,她也已脱胎换骨。

“好。”他点头,“那日我来接你们。有任何事,随时让人到东宫寻我。”

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秋日阳光下划过利落的弧线。

姜以宁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皇城高远的天空。飞鸟掠过,不留痕迹。

三日后宫宴……那将是她在皇城众人面前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从被冷落抛弃的皇子妃,到携子归来的太子心上人、长乐郡王之母。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戏,有多少人准备着冷嘲热讽?

她轻轻抚过发间温润的玉簪。

既然回来了,便不能退缩。为了安儿,也为了她自己。

“月见,”她唤道,“将我那套天水碧的衣裙找出来,再备些安儿见人的小物件。”

“是。”月见应下,又迟疑道,“主子,是否需要请个嬷嬷来,讲讲宫宴的规矩……”

“不必。”姜以宁微微一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在江南独自撑起医馆,与各色人等打交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深宅中唯唯诺诺的姜家次女。宫宴再大,不过是另一个需要应对的场合。

南星从外头进来,低声道:“主子,二皇妃那边派人送了些重阳糕来,说是给安儿尝尝。还传话说……宫宴那日,她可与您一同进宫,彼此有个照应。”

姜以清主动示好?还是想趁机观察,甚至……掌控?

姜以宁眸光微闪:“收下糕点,替我谢谢姐姐。至于一同进宫……就说我们与殿下同行,不便叨扰,宴上再会。”

她不打算与姜以清捆绑在一起。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午后,她带着安儿在书房,摊开纸笔,教他画江南的荷叶与游鱼。安儿学得很认真,小脸上蹭了墨迹也不自知。

“娘亲,”安儿忽然抬头问,“宫宴上,会有很多人吗?他们会像外祖父外祖母一样喜欢安儿吗?”

姜以宁放下笔,将他揽到身边,柔声道:“会有很多人。有些人会喜欢安儿,有些人可能不会。但那不重要。安儿只要记得,你是长乐郡王,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做事问心无愧,待人真诚有礼,便够了。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安儿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安儿记住了。娘亲,爹爹那天也会在吗?”

“在。”姜以宁摸摸他的头,“爹爹会在。”

有祝云卿在,至少无人敢明目张胆欺辱。但那些隐晦的打量、窃窃的私语、含沙射影的试探……只能靠她自己应对。

她不怕。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黄叶。但庭院中新栽的菊花,正含苞待放。

霜降之后,方显傲骨。

姜以宁提笔,在安儿画的荷叶旁,添上一枝遒劲的菊茎。

来日宫宴,便是她与安儿在皇城的第一次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