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请脉

姜以清咬紧下唇,不再说话。车窗外,皇城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她复杂难言的神色。

而郡王府内,安儿已洗漱睡下。姜以宁站在新居的庭院中,仰头望着皇城熟悉的星空。

月见为她披上披风:“主子,夜深露重,进屋吧。”

姜以宁拢了拢披风,轻声道:“月见,你说,我回来是对的吗?”

月见沉默片刻,道:“主子,小公子需要父亲,也需要更好的前程。而您……也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不是妥协,是选择。”

姜以宁微微一笑:“是啊,是选择。”

她转身回屋,发间白玉簪在月下流转温润光泽。

这一次,她不是被命运推着走,而是自己选择了路。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她握住了方向。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姜以宁便醒了。

新居的床榻陌生而柔软,帐幔是江南带来的素色软烟罗,透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她静静躺了片刻,耳边传来隔壁安儿均匀的呼吸声,混杂着庭院里早起鸟雀的啁啾。一种久违的、属于皇城的清晨气息,透过窗缝渗入。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晨风带着凉意,卷着庭院里新栽的几丛菊花清气扑面而来。郡王府不大,三进院落,但布局精巧,回廊曲折,花木扶疏,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尤其她所居的主院“静安居”,窗前特意留了一小片地,泥土新翻,似是预留给她种草药或花草的。

月见轻手轻脚进来,见她已起,忙取来外衫:“主子怎么起这么早?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姜以宁披上外衫,“安儿还没醒?”

“小公子睡得沉呢。”月见笑道,“许是昨日累了。早膳已备好,徐先生那边传话过来,说是辰时三刻到。”

姜以宁点点头,洗漱更衣,依旧选了身素净的衣裙,发髻绾得简单,只簪了那支白玉兰簪。刚收拾停当,便听前院隐约传来动静。

“是殿下过来了。”南星探头进来,低声道,“还带了个人,瞧着像是太医。”

姜以宁微怔,祝云卿带着太医来做什么?

她走到前厅,便见祝云卿正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说话。见她出来,祝云卿上前两步,温声道:“吵醒你了?这位是太医院的林院判,最擅妇科与小儿调养。我想着你和安儿初回北方,恐水土不服,让他来请个平安脉,开些调理的方子备着。”

林院判连忙行礼:“老臣见过……姜夫人。”称呼顿了顿,显然是得了嘱咐。

姜以宁心中微暖,又有些复杂。他总是这样,思虑周全,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让人无可指摘,却也让人难以推拒。

“有劳林院判。”她道了谢,先让林院判为还在熟睡的安儿诊了脉。安儿脉象平和,只是有些旅途劳顿的虚浮,林院判开了几剂温和的安神健脾汤,嘱咐饮食清淡即可。

轮到姜以宁时,林院判凝神诊了许久,眉头微蹙,又松开,反复几次。祝云卿在一旁看着,神色渐渐凝重。

“林院判,但说无妨。”姜以宁平静道。

林院判收回手,斟酌道:“夫人当年产后亏损甚巨,虽经几年调养,表面已无大碍,然根基终究受损。肝肾两虚,气血不足,尤其冬日畏寒、雨季关节酸痛,可是如此?”

姜以宁点头:“是。”

“且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长久恐伤及心脉。”林院判看了祝云卿一眼,继续道,“老臣开个方子,需长期调理,辅以针灸推拿,更需心境开阔,勿要劳神。尤其……若还想再育子嗣,更需精心调养数年,方有希望。”

最后一句,让厅内空气一凝。

姜以宁垂下眼帘,祝云卿则沉默片刻,才道:“有劳院判开方。子嗣之事,随缘即可,首要的是宁儿身体康健。”

林院判连声称是,开好方子,又详细嘱咐了煎服之法与饮食禁忌,方才告辞。

人一走,厅内只剩两人。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我不知道你身体……”祝云卿声音低涩,“在江南时,你看似好了许多。”

“本就无大碍,林院判说得严重了。”姜以宁淡淡道,“我自己便是大夫,心里有数。”

“医者不自医。”祝云卿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懊悔,“当年是我……”

“过去的事了。”姜以宁打断他,“林院判的方子我会用。时辰不早了,徐先生该到了。”

她转身走向内院,去看安儿醒来没有。祝云卿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辰时三刻,徐静山先生如约而至。

老先生年逾古稀,一身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目光却澄澈睿智,并无半点当世大儒的架子。他先向祝云卿行礼,又与姜以宁见了礼,目光在触及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时,微微一顿,随即含笑点头。

安儿已被穿戴整齐,带到前厅。他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姜以宁的衣角,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徐静山行了礼:“学生祝长安,见过先生。”

徐静山打量着他,眼中露出温和笑意:“好孩子,不必拘礼。听你父亲说,你已识得不少字,还会背些诗文?”

安儿看了姜以宁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才小声道:“会背《千字文》和几首简单的诗。娘亲教的。”

“哦?”徐静山饶有兴趣,“背来听听?”

安儿吸了口气,开始背诵。童声清脆,字字清晰,虽偶有停顿,但全文背诵下来,竟无错漏。背完,他又主动道:“还会背娘亲教的《药性赋》……”

姜以宁轻咳一声,安儿立刻住口,眨巴着眼睛看她。

徐静山哈哈大笑:“《药性赋》?甚好,甚好!可见是随了母亲,博闻强记。”他转向姜以宁,赞许道,“夫人教导有方。孩童启蒙,不在死记硬背,而在兴趣引导。小公子对医药有兴趣,是好事,天地万物皆学问,医药亦是济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