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山之名,文臣无人不晓。当年皇帝想请他做太子太傅都未能如愿。如今竟愿为一个六岁稚童启蒙,这份殊荣,足以让整个姜家乃至二皇子府都黯然失色。
姜以清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的稷儿,请的是宫中一位老翰林,已是她多方争取的结果。与徐静山相比,云泥之别。
祝云凡也难掩震惊,看向祝云卿的眼神更加复杂。这个五弟,不仅赢了皇位,连儿子的起点,都已远远甩开他们。
祝云卿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神色,继续道:“安儿年纪尚小,不着急学太多。徐先生的意思,先养性情,明事理,读书识字倒在其后。故安儿平日仍住在姜府这边,每旬去徐先生处两日即可,其余时间,宁儿可亲自教导,或请其他先生。”
他看向姜以宁,语气是征询的:“你觉得这样可好?”
姜以宁点头:“徐先生安排得妥当。”
两人语气自然,竟似寻常夫妻商议家事。可听在旁人耳中,却是太子事事以姜以宁意见为先。
姜书文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他认定二皇子敦厚可靠,五皇子荒唐难托,将长女嫁予前者,对次女嫁予后者深感惋惜甚至不满。可如今,二皇子虽依旧恭敬,却明显在夺嫡失败后失了锐气,唯唯诺诺。而五皇子……不,太子,却锋芒内敛,大权在握,更对以宁母子呵护备至。
他看着祝云卿为安儿挑鱼刺,看着姜以宁低声嘱咐安儿慢些吃,看着两人之间虽不亲密却自有一种默契流动。再看向另一边,女儿以清虽打扮华贵,却眉眼间隐有郁色,女婿祝云凡则沉默寡言,席间几乎不敢多话。
这种对比,让他心底五味杂陈。是世事难料,还是他当初看走了眼?
农惜音却没想那么多,她只看着安儿吃得香甜,看着女儿神色平和,看着太子对她们细心关照,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松动。她不住地给安儿夹菜,又小心地看向姜以宁:“宁儿,你也多吃些,江南饮食清淡,回京了该补补。”
姜以宁对上母亲殷切又小心的目光,心中一软,夹了一筷母亲爱吃的清炖鸡枞到她碗中:“母亲也吃。”
这一小小的互动,让农惜音又红了眼眶。
家宴过半,气氛稍缓。姜以清调整了情绪,又笑着提起:“说起来,妹妹此次回京长住,郡王府可安置好了?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京中这些年,倒也认得些能工巧匠。”
“多谢姐姐费心。”姜以宁道,“殿下已安排妥当,郡王府就在这附近,与姜府有侧门相通,方便往来,也清净。”
毗邻姜府,却又独立成府。这份体面与周到,让姜以清再次无言。
祝云凡此时终于开口,却是对着祝云卿,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五弟……太子殿下,听闻近日北方军饷调度出了些问题,户部正在厘清,不知殿下可知详情?”
话题引向朝政,姜书文立刻打起精神。
祝云卿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确有此事。二哥若感兴趣,明日可来东宫,与户部、兵部一同商议。”
“岂敢,岂敢。”祝云凡连忙道,“只是随口一问。殿下处理便是。”
姜以清在桌下轻轻踢了丈夫一脚,暗恼他不成器。既已开口,何不趁机多问些,拉近关系?这般端着,岂不是更加难看?
祝云卿却不再多言,转而问姜书文:“岳父大人近日户部事务可还顺遂?江南盐税清缴后,各地税银入库,账目可清晰?”
姜书文正色道:“回殿下,账目已基本厘清。只是西北军屯的损耗账,尚有些不清之处,正在核查。”
“西北军屯……”祝云卿沉吟,“此事关乎边关稳定,岳父需得仔细。若有难处,可呈报东宫,孤会协调兵部配合。”
“是,谢殿下。”姜书文拱手,心中却是一震。太子称他“岳父”,言语间给予支持,这是明确的信号——姜家,依然是太子信任的姻亲,甚至可能因姜以宁母子回归,更受看重。
他看着神色平静的次女,又看看难掩失意的长女和女婿,心中那杆秤,终是彻底倾斜了。
宴席终了,月已中天。
姜以宁带着安儿告退,回隔壁郡王府安置。祝云卿起身相送,到了二门处,他停下脚步。
“明日徐先生会过府,先见见安儿。”他低声道,“你若不想见外人,可在内院不必出来。”
“无妨。”姜以宁道,“既是安儿的老师,我当拜见。”
祝云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好。那我明早过来。”
他目送她们母子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才转身。姜书文等人连忙相送。
“岳父岳母留步。”祝云卿神色恢复淡漠,“今日多谢款待。二皇兄,二皇嫂,也请回吧。夜深了。”
他迈步出门,玄色衣袍融入夜色,护卫无声跟上。
直到车马声远去,姜书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就这么短短的时间,他的背心竟已汗湿。
农惜音扶着他,轻声道:“老爷,回屋吧。”
姜以清走到父母身边,强笑着:“父亲,母亲,那我们也回去了。”
姜书文看着她明显隆起的小腹,心中一软,温声道:“路上小心。有空多回来坐坐。”
“是。”姜以清福了福,与祝云凡相携离去。上了马车,她的笑容瞬间消失,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祝云凡握住她的手,叹道:“清儿,算了。时也命也。五弟……太子已是储君,我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便好。”
姜以清睁开眼,眼中满是不甘:“安安分分?你看姜以宁那样子!太子对她言听计从,安儿封郡王,请徐静山启蒙……处处都比我这个姐姐要好……我……我接受不了!凭什么!”
“凭她是安儿的母亲。”祝云凡苦笑,“凭太子……心里有她。清儿,认清现实吧。往后,我们恐怕还要仰仗他们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