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的废墟在三日后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不是来谢罪的仇家，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凡人——他们是李家昔日的仆役、佃户、以及受过李家恩惠的城民。三个月前李家遭难，他们或躲或逃，侥幸活了下来。如今听说李宸归来，踏平玄天宗，便自发聚集到祖宅前。
领头的是个独臂老者，姓陈，曾是李家的管事。
“少爷……”陈伯跪在废墟前，老泪纵横，“老奴无能，当日未能护住主家，只能带着这些人躲进深山。今日听说少爷归来，特来请罪。”
李宸扶起他，看向后方那几十张惶恐而憔悴的脸。
这些人修为最高的不过淬体三转，大多是凡人。能在玄天宗的清洗下活下来，已是万幸。
“你们无罪。”他平静道，“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少爷不留下我们吗？”陈伯急道，“我们虽然修为低微，但重建祖宅、打理产业还是可以的。李家不能就这么散了！”
李宸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废墟，又看看那些期盼的眼神。
三个月前，他只想报仇。但现在仇报了，接下来呢？李家三百口人死了，但李家还没亡。只要他还在，李家就还在。
“那就留下吧。”他最终道，“但先说好，跟着我，危险重重。玄天宗虽灭，但还有其他仇家。而且我身上有麻烦，可能会牵连你们。”
陈伯激动道:“老奴不怕！主家待我恩重如山，便是死，也要死在李家！”
其余人也纷纷跪地:“愿追随少爷！”
李宸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千中品灵石。
“陈伯，这些灵石你拿着，先找地方安顿大家。祖宅要重建，但不必在原址。青云城已不安全，我们去黑山。”
“黑山？”陈伯一愣，“那里妖兽横行……”
“正因如此，才安全。”李宸道，“我会在周围布下阵法，寻常妖兽进不来。而且那里灵气充沛，适合修炼。”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李家更名为‘天工李家’。我不再是少爷，是家主。你们愿意留下的，都是李家子弟。我会传下功法，助你们修炼。”
众人闻言，激动不已。
修真世家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有完整的传承。李宸愿意传功，意味着他们这些凡人也有机会踏入修真之路！
接下来的七天，李宸亲自带队，在黑山深处选了一处山谷。
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内有溪流穿过，土地肥沃，灵气浓度是外界的五倍。更重要的是，山谷下方有一条小型地火脉，适合炼器。
李宸在山谷入口布下“九宫迷踪阵”，又在四周布下“四象防御阵”。两阵叠加，化神以下修士无法硬闯。他还从玄天宗的废墟中搜刮了一批法器、丹药、功法典籍，全部搬入谷中。
第八日，山谷中央建起了一座简陋的大殿，殿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四个大字:
天工李家。
李宸站在碑前，对着聚集的三十七名族人道:
“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我传你们三部功法:《九劫长生诀》第一劫淬体篇、《太虚炼器真解》基础篇、以及《星陨剑诀》入门篇。能练到什么程度，看你们自己。”
“但有一点必须记住:李家子弟，当以器道为本，以诚信立身。不可恃强凌弱，不可见利忘义。若有违者，逐出家门，永不收录。”
众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宸留在谷中，亲自指导族人修炼。
陈伯虽然断了右臂，但炼器天赋不错，很快就掌握了基础控火技巧。一个叫李石的少年，才十三岁，对星辰之力有特殊感应，修炼《星陨剑诀》进步神速。还有个叫云娘的女子，是陈伯的孙女，心思缜密，擅长阵法推演。
李家的根基，在慢慢重建。
但李宸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识海中的混沌莲花，第二瓣已经开始松动——这是魔念侵蚀加深的迹象。守陵人说有三年时间，但现在看来，可能只有两年半了。
他必须在魔念彻底失控前，找到净世白莲的花瓣。
这日傍晚，李宸将陈伯叫到密室。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他开门见山。
陈伯脸色一变:“家主，您要去哪？”
“东海，归墟禁地。”李宸没有隐瞒，“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关乎性命。”
陈伯沉默片刻，道:“老奴不懂什么禁地，但知道那里危险。家主，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李宸点头，“我不在时，李家交给你打理。这是控制阵法的玉牌，这是储物袋，里面有十万灵石和各种资源。还有这个——”
他取出一枚青铜齿轮，递给陈伯。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捏碎它，会有人来帮你们。记住，来人如果自称‘墨十三’，可以信任。”
陈伯郑重接过:“老奴定不负所托。”
李宸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离开密室。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去了后山的一处山洞。
这里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闭关之所。洞内布置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但石桌上面，摆着三样东西:
断岳剑、金色眼珠、以及一枚玉简。
玉简是从玄天宗藏经阁中找到的，记载了关于归墟禁地的信息。
李宸盘膝坐下，神识探入玉简。
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归墟禁地，位于东海极东，天涯海角之处。那里是太初界的边缘，空间破碎，法则混乱。上古时期，曾有仙人于此大战，打碎了虚空，形成了如今的“归墟”。
归墟有三大特征:
一、空间破碎。禁地内遍布空间裂缝，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虚空，尸骨无存。
二、时间错乱。有的地方时间流速是外界的百倍，有的地方时间停滞不前。曾有修士误入时间停滞区，出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苍老了千年。
三、法则混乱。在归墟，常规的物理法则、灵力法则都可能失效。火可能变冷，水可能燃烧，重力可能消失。
要进入归墟，必须穿过三道屏障:
第一道，“风暴海”。东海深处的风暴区域，终年雷电交加，巨浪滔天。没有元婴期修为，连边缘都过不去。
第二道，“迷雾障”。风暴海之后是一片无边迷雾，迷雾中隐藏着各种幻象和空间陷阱。很多修士不是死在风暴海，而是迷失在迷雾中。
第三道，“归墟之门”。那是一道横亘在虚空中的巨大裂缝，裂缝边缘有空间乱流，化神修士触之即死。只有掌握了空间法则的渡劫期大能，才能勉强通过。
看到这里，李宸眉头紧皱。
以他现在的实力，风暴海和迷雾障应该能闯过。但归墟之门……他没有把握。
断岳剑虽然锋利，但斩不断空间乱流。混沌真火虽然强大，但也烧不穿虚空壁垒。
除非……他能更进一步。
李宸看向那枚金色眼珠。
这是金瞳尊者的本命法宝“金瞳”，蕴含渡劫期修士对空间法则的感悟。如果能炼化它，或许能掌握一丝空间法则，通过归墟之门。
他拿起眼珠，混沌左手按在其上。
灰白色的混沌真火涌出，开始炼化。
眼珠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金色符文，抵抗着炼化。这是金瞳尊者留下的烙印，即便他死了，烙印依旧存在。
但混沌真火是万火之源，连法则都能焚毁，何况区区烙印？
三个时辰后，金色符文全部崩碎。
眼珠化作一滩金色液体，融入李宸左手。磅礴的空间法则感悟涌入识海，与混沌道胎产生共鸣。
李宸闭上眼睛，全力参悟。
三天三夜后，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金色符文一闪而逝。
“空间折叠……空间切割……空间禁锢……”
他抬起左手，对着虚空一划。
嗤啦——
一道三尺长的空间裂缝出现在面前，裂缝边缘闪烁着细密的电光。虽然只能维持一息，但已经足够了。
他掌握了空间法则的雏形！
虽然还很粗糙，比不上真正的渡劫期修士，但通过归墟之门，应该够了。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炼制一件能抵御空间乱流的护身法宝。
李宸取出所有材料:幻影蛛丝、千面树胶、匿灵石粉、腐骨鳄鳞甲、赤炼火铜、太乙精金……以及最重要的——从玄天宗宝库中找到的一块“虚空石”。
虚空石是炼制空间法宝的核心材料，极其罕见，指甲盖大小就价值连城。而玄天宗这块，有拳头大！
李宸没有犹豫，将所有材料投入炼器炉鼎。
混沌真火全力催动，炉鼎内的温度瞬间提升到极致。材料在火焰中融化、提纯、融合……
七天后，炉鼎炸开。
不是失败，而是法宝成型的动静太大，炉鼎承受不住。
烟尘中，一件暗金色的软甲悬浮在半空。
软甲轻薄如纱，表面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内部隐隐有星辰运转的虚影。甲身三百六十个节点，每个节点都镶嵌着一枚细小的虚空石碎片，构成了完整的空间防御阵法。
“虚空软甲……”李宸伸手，软甲自动飞到他身上，贴合身形。
心念一动，软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空间屏障。有这层屏障在，空间乱流的威胁就小了一半。
准备工作完成。
李宸走出山洞，来到谷口。
陈伯带着所有族人等候在那里。
“家主，保重。”陈伯躬身。
“家主保重！”众人齐声道。
李宸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身形冲天而起，朝着东方飞去。
东海，归墟，净世白莲。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飞行途中，李宸再次查看金色眼珠中残留的画面。
那具干尸手中的兽皮书，封面有五个古篆:《九劫长生诀》。但字体与李家的残卷略有不同，更加古朴。而且书页上隐约能看到水渍——那是海水浸泡的痕迹。
归墟禁地常年被海水侵蚀，兽皮书上有水渍很正常。
但问题是，第三块残碑为什么会出现在归墟？混元圣人的绛宫窍精华又为什么会和净世白莲的花瓣在一起？
守陵人说，混元圣人自斩头颅后，身躯化为三十三重天，九窍散落四方。膻中窍在大胤皇陵，绛宫窍在归墟禁地，那么其他七窍呢？
难道《九劫长生诀》的九劫，对应着九窍的位置？
李宸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要找齐九块残碑，就需要走遍太初界，甚至可能要去其他星域。
但眼下，先解决第三块再说。
三日后，李宸抵达东海之滨。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海天相接处，云蒸霞蔚。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东飞行。
越往东，风浪越大。一开始还是正常的海浪，飞出千里后，浪头已经高达百丈，如城墙般拍来。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这就是风暴海。
李宸撑起灵力护罩，在风暴中穿梭。
不时有雷电劈下，被他用断岳剑斩碎。有巨大的海兽从海中跃出，张开血盆大口咬来，被他用混沌真火烧成焦炭。
风暴海虽然危险，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还不算致命。
又飞了三千里，前方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雾气无边无际，上接苍穹，下连大海，将整个海面笼罩。能见度不足十丈，神识探入其中，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
迷雾障，到了。
李宸停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定星盘”。
这是从天机阁买来的特殊法器，能在迷雾中锁定方向。但定星盘刚一取出，指针就开始疯狂旋转——这里的空间是混乱的，常规的定位手段失效。
“只能硬闯了。”
他收起定星盘，飞入迷雾。
一进雾中，周围的景象立刻变了。
不再是海面，而是一片……森林。
参天古树，藤蔓缠绕，鸟语花香。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幻境。
李宸冷笑，混沌左手按在眉心。
“破妄！”
混沌真火涌入识海，将幻境烧成虚无。眼前重新变回迷雾，但迷雾中，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
那些人影穿着古老的服饰，有的在练剑，有的在炼丹，有的在论道。他们仿佛看不到李宸，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上古修士的残念……”李宸认出这些是什么。
归墟是上古战场，战死的修士残念不散，在迷雾中形成了永恒的幻影。这些幻影没有意识，只是重复着生前的行为。
李宸没有打扰他们，继续前进。
但在穿过一片幻影时，一个老者突然转过头，看向他。
“小友，留步。”
李宸停下，警惕地看着老者。
这老者与其他幻影不同，眼神清明，显然还有意识。
“前辈是……”
“老夫青云子，三万年前在此战死。”老者捋着胡须，“小友，你身上有混元的气息，可是他的传人？”
“算是。”李宸谨慎道。
“那正好。”青云子笑了，“老夫有一物，想托你带出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李宸。
“这是‘青云令’，持此令可入‘青云秘境’。秘境中有我毕生所学，还有一件先天灵宝的线索。小友若有缘，不妨去看看。”
李宸接过玉符，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前辈为何不自己出去？”
“老夫已死，残念而已，离不开这归墟。”青云子叹息，“只盼有人能继承我的道统，不使传承断绝。小友，保重。”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淡化，最终消失在迷雾中。
李宸收起玉符，继续前进。
迷雾障比风暴海更危险，不仅因为幻境，更因为空间陷阱。
走了约百里，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无声旋转，将周围的迷雾吸入，连光线都无法逃脱。
空间裂缝！
李宸脸色一变，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
漩涡中传来恐怖的吸力，将他整个人拉扯过去。他拼命催动灵力抵抗，但吸力太强，身体还是不可控制地飞向漩涡。
危急关头，虚空软甲自动激发。
软甲表面的虚空石碎片同时亮起，形成一个球形的空间屏障。吸力被屏障削弱了大半，李宸趁机一剑斩出。
“断岳——破空！”
混沌剑气斩在漩涡中心，空间剧烈震荡。漩涡停滞了一瞬，吸力大减。
李宸趁机挣脱，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飞。
这一飞，不知飞了多久。
当他终于冲出迷雾时，眼前出现了一幕震撼的景象:
那是一道横亘在天与海之间的巨大裂缝。
裂缝宽达百里，高不知几许，边缘闪烁着七彩霞光。裂缝内部是纯粹的黑暗，隐约能看到星辰闪烁，仿佛通往另一个宇宙。
裂缝前，海水倒灌，形成一个直径千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归墟之门！
到了！
李宸悬浮在半空，感受着裂缝散发出的恐怖威压。
那是空间破碎的威压，是法则混乱的威压，是死亡与毁灭的威压。寻常修士来到这里，恐怕会直接心神崩溃。
但他没有。
混沌道胎在识海中缓缓旋转，将威压全部吸收、转化。
他看向裂缝边缘的空间乱流——那是无数细小的空间碎片，如刀刃般飞舞，触之即死。
虚空软甲能抵挡一部分，但还不够。
李宸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
断岳剑上，第三个星辰符文缓缓亮起。
这是他炼化金瞳后，新解封的能力——空间斩。
“开！”
一剑斩出。
混沌剑气化作一道细线，精准地斩在空间乱流最密集的地方。剑气所过之处，空间碎片被一一斩断，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只维持三息。
但足够了。
李宸化作流光，冲入通道，消失在归墟之门中。
在他身后，通道迅速闭合，空间乱流重新肆虐。
没有人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
但李宸知道，他没有退路。
归墟深处，有他要的答案。
也有……他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