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王凛准时再次踏入了德吉利联邦总参谋部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与几天前那种夹杂着好奇与些许轻视的目光不同,这一次,从他走进旋转门的那一刻起,便立刻吸引了大厅内所有军官和文职人员的注目礼。
那些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难以掩饰的震惊,有深深的敬畏,有被打脸后的尴尬,更有一种对未知能力的强烈好奇。窃窃私语声在他走过时悄然响起:
“看,就是他……东洲的那个少帅……”
“天哪,他说的全都应验了……”
“真不敢相信,他是怎么猜到的……”
王凛对此恍若未闻,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野战灰少校军装,步伐沉稳,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会议。然而,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经过事实验证的、沉静而强大的自信,却让周围的气氛无形中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卡洛琳-亚历山德拉·冯·霍恩佐伦少校。她今天的神情格外严肃,冰蓝色的眼眸中除了往日的干练,更添了几分郑重其事。
“王凛少校,早上好。这边请,会议即将开始。”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却比以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主动在前引路。
王凛微微颔首,简短回应:“早上好,冯·霍恩佐伦少校。”便跟随在她身侧,两人并肩朝着那间熟悉的、戒备森严的一号作战会议室走去。
走廊两侧的工作人员纷纷让路,投来注目礼。来到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前,两名持枪卫兵显然早已接到指令,看到他们到来,立刻“啪”地一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持枪礼,眼神中充满了肃然起敬。随后,两人合力,缓缓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开的瞬间,会议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椭圆形的巨大会议桌旁,几乎坐满了人,全都是肩章闪耀的高级军官,其中不少正是几天前对王凛的预测报以质疑和嘲笑的面孔。此刻,随着大门的开启,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无比凝重的卡尔-亚历山大·冯·霍恩佐伦上将——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聚焦在王凛身上。
几天前,也是在这间会议室,也是这些目光,但那时充满了怀疑、审视甚至轻蔑。而今天,同样的环境,同样的面孔,目光却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反思、尴尬、以及不得不服的凝重聆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承认:他们错了,错得离谱,而这个年轻人,拥有着他们无法理解的、可怕的洞察力。
卡洛琳少校侧身示意王凛先进。王凛坦然承受着所有人的注视,迈步走入会议室。他的目光扫过会场,立刻注意到,他的座位被重新安排了——不再是上次那个靠后、不起眼的位置,而是被调整到了非常靠前的位置,紧邻着几位中将级别的高级参谋,甚至比他的教官马克西米利安·冯·施特劳斯中校的座位还要靠近核心圈!
这个细微而关键的变动,无声地宣告了王凛在此刻德吉利最高军事决策圈中地位的飙升。这不再是给予一位外国学员的礼貌性参与,而是对一位被事实证明了其卓越战略价值的决策咨询者的正式认可。
冯·施特劳斯中校看到王凛,眼神复杂,有作为老师的欣慰,更有作为同僚的钦佩,他对着王凛微微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凛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或得意之色,他平静地走到那个为他预留的座位前,向主位上的霍恩佐伦上将和与会众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沉稳地坐下,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轻轻放在桌上。
霍恩佐伦上将深邃的目光在王凛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诸位,人都到齐了。情况,想必大家都已经清楚了。今天召集大家,不是来讨论对错,而是面对现实,寻求对策。”
他目光转向王凛,语气郑重无比:“王凛少校,基于你之前令人……印象深刻的判断,我们迫切需要听取你对于当前局势的进一步分析,以及,你对阿扎尼亚下一步行动和我国应采取的应对策略的看法。”
刹那间,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军官,无论军衔高低,都放下了之前的成见和傲慢,目光聚焦在王凛身上,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准备聆听这位年轻人的演讲。这一次,再也没有嘲笑,只有对未知答案的迫切期待,和对一位真正战略家应有的尊重。
王凛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走向悬挂着最新战况图的演示板。他知道,这一次,他的每一个字,都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分量。
在霍恩佐伦上将郑重其事的邀请和全场高级军官们前所未有的专注目光下,王凛稳步走到巨大的战区地图前。他没有丝毫寒暄或回顾自己之前的正确预测,直接切入核心,语气沉稳而清晰:
“诸位,阿扎尼亚的‘七箭’攻势虽然取得战术奇效,导致科萨纳暂时陷入混乱,但其攻势已达顶点,弱点也已暴露。当前首要任务,是帮助科萨纳稳定战线,挫败阿扎尼亚进一步扩大战果的企图,为政治解决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拿起教鞭,指向地图上科萨纳的腹地:“阿扎尼亚的三路奇兵,之所以成功,在于‘奇’和‘快’。但他们深入敌境,后勤线漫长且脆弱,兵力分散,且其胜利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科萨纳指挥系统的突然瘫痪和士气的崩溃。因此,反击的关键在于:一,恢复科萨纳的指挥与士气;二,打击阿扎尼亚脆弱的后勤节点;三,以奇对奇,在局部形成压倒性优势。”
接着,王凛提出了一个大胆、甚至比上次预测更为冒险的反击方案,其核心依然是“出奇兵,用险招”:
“立即动用一切情报和特种力量,在科萨纳境内,尤其是敌后区域,大规模散布阿扎尼亚大将军重伤或已死于内部权力斗争的消息。同时,秘密派遣精锐小分队,不惜一切代价,对阿扎尼亚前线实际指挥官实施高精度、高调度的‘斩首’或‘俘虏’行动。双管齐下,旨在瞬间摧毁阿扎尼亚军队的指挥核心和作战意志。此招极险,但若成功,可收奇效,迫使敌军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
“科萨纳空军虽损失惨重,但应立即将剩余所有可用的攻击机、武装直升机,甚至改装的小型民用飞机,组成‘空中游击分队’。放弃与敌空军争夺制空权,专司在夜间和复杂气象下,利用低空突防,持续不断地、高强度地袭击阿扎尼亚那三条深入我国境内的主力部队的后勤补给车队、燃料堆放点和野战通讯中心。目标不是歼灭,而是让其前线部队断粮、断油、失联。此举风险极高,但能最大程度消耗敌军锐气。”
“科萨纳政府应立即宣布全国总动员,但重点并非征集大量未经训练的新兵上前线,而是武装和组织敌占区及附近的民众,尤其是熟悉地形的部落武装和猎人。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作战,而是进行无休止的袭扰:破坏道路、伏击巡逻队、用冷枪冷炮消耗敌军精力、提供精准情报。让阿扎尼亚的每一支深入部队都感觉陷入人民战争的泥潭,寸步难行。这是一招‘七伤拳’,会对本国民生造成影响,但却是拖垮侵略者的最有效手段。”
王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详细阐述了每一招的实施细节、风险预估和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整个过程中,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钢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的沙沙声。
与几天前那场充满质疑和低笑的会议形成了鲜明对比,此刻,再没有任何人露出不屑或嘲讽的表情。每一位军官,包括之前质疑最激烈的那几位,都紧锁眉头,全神贯注地听着,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要点。他们不时抬起头,看着地图上王凛所指的位置,眼中闪烁着思考和权衡的光芒。
霍恩佐伦上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目光锐利地随着王凛的教鞭移动,不时微微点头。冯·施特劳斯中校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认真地做着笔记。卡洛琳-亚历山德拉少校则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凛,仿佛要将他分析的每一个逻辑环节都刻入脑中。
当王凛阐述完毕,放下教鞭时,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然后,霍恩佐伦上将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非常规的局势,需要非常规的应对。王凛少校的方案,虽然险峻,但直指要害,尤其是对敌军指挥节点和心理防线的打击,以及对其后勤的持续压制,确实是目前局面下可能扭转战局的关键。诸位,有什么看法?”
一位资深中将率先开口,语气严肃而务实:“王凛少校的方案风险极大,尤其是斩首行动和空中游击,成功率难以保证。但……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科萨纳目前唯一能快速止血、甚至反击的机会。我建议,立刻通过秘密渠道,将方案要点传递给科萨纳新政府,并评估我方可以提供哪些有限但关键的技术和情报支持。”
其他军官也纷纷发言,讨论的不再是“是否可行”,而是“如何细化执行”、“如何控制风险”、“我方如何配合”。会议的重点彻底转向了如何将王凛的战略构想转化为可操作的行动计划。
王凛静静地坐回座位,平静地接受着众人的讨论和质询,并适时给出更具体的解释。他知道,他的建议已经被认真对待。他再次用超越常规的思维,为陷入绝境的盟友指出了一条险象环生却充满希望的路径。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嘲笑他是“异想天开”,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重视与合作的开始。
王凛的计划得到了与会者的一致认可。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战略构想拆解为具体的战术指令,对着地图和人员清单,清晰地下达了部署。
“心理战和斩首行动是关键,必须同步进行。”他看向情报部门负责人,“我们需要在十二小时内,让‘大将军重伤’的消息通过所有可信和不可信的渠道,在阿扎尼亚前线部队中蔓延。同时,挑选最精锐、最熟悉当地地形的小队,目标不是千军万马,而是敌军前线的实际指挥官。务必一击必中,制造最大混乱。”
“空中游击分队需要精确的目标清单和灵活的出击方案。”他对空军联络官说,“放弃与敌方战斗机纠缠,专打后勤节点。燃料库、弹药堆积点、野战桥梁是优先目标。利用夜色和低空飞行规避雷达。我们需要科萨纳空军残存的每一架能飞的攻击机都变成叮咬巨蟒的毒蜂。”
“动员民众需要组织和引导。”他对负责特种作战和民事协调的军官部署,“联络科萨纳当地有威望的部落酋长和抵抗组织领袖,提供轻武器、通讯设备和战术指导。他们的任务是袭扰和情报,不是正面作战。要让阿扎尼亚的每一支深入部队都感觉四面楚歌。”
对于风险控制,王凛同样思路清晰。“斩首行动成功率低,必须有备用方案。如果首次行动失败,立即转为持续散布指挥官被俘或叛逃的假消息,同样能打击敌军士气。空中游击风险高,必须采用小编队、多批次、无规律出击的方式,最大限度保存自己。武装民众要避免暴露核心组织者,采取蜂群战术,打了就跑。”
关于德吉利的配合,他提出了精准而有限的要求:“我们需要贵方提供三样东西:一是最新的、关于阿扎尼亚后勤节点和前线指挥所位置的卫星和信号情报,务必实时共享给科萨纳。二是电子战支援,在关键时段干扰阿扎尼亚的战场通讯。三是紧急提供一批单兵反装甲武器和野战通讯设备,通过秘密渠道交给科萨纳的敌后游击队。我们不需要直接出兵,但这些‘赋能’措施至关重要。”
他的部署条理分明,环环相扣,既考虑了战略效果,也兼顾了战术风险和可操作性。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简短的确认询问。之前所有的质疑都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高效的协同作业。
霍恩佐伦上将全程凝神倾听,末了,重重一点头:“就按王凛少校的方案执行。总参谋部立即协调各方,将详细行动计划加密,最高优先级发往科萨纳临时政府。并注明,德吉利联邦将按此方案提供上述有限但关键的支援。告诉他们,机会稍纵即逝,务必果断!”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一份凝结着王凛战略智慧、经过德吉利总参谋部细化的紧急作战方案,随着电波,穿越万里,飞向了正处于存亡关头的科萨纳。会议室内,众人虽然疲惫,眼神中却燃起了新的希望。这一次,他们不再嘲笑那个东方的年轻人,而是真正将扭转战局的期望,寄托在了他那看似冒险、却直指核心的部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