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霍恩佐伦上将点名后,王凛从容起身,走到巨大的战区地图前。他先向在座的高级军官们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目光锐利地投向地图,用清晰沉稳的开始了他的分析:
“尊敬的将军,各位长官。要判断阿扎尼亚的下一步行动,必须基于其根本战略困境:它是一个资源丰富但出海口受制于人的内陆国。其发动战争的核心目的,绝非仅仅占领争议的卡巴卡矿区,而是要一举打通或至少牢牢控制一条通往海洋的可靠走廊。因此,任何战术行动,都必须服务于这个最高战略目标。”
他指向地图上科萨纳与阿扎尼亚漫长的边境线:
“基于双方目前的兵力部署、后勤节点和地形分析,阿扎尼亚看似在多个方向施加压力,但其主力部队的集结点和后勤补给重点,暗示了其真正的意图。”王凛的教鞭在几个关键点划过,“他们目前看似混乱的进攻,实则是为一场更大规模的、决定性的突袭做铺垫。”
这时,王凛语出惊人,教鞭在地图上划出了七条箭头:
“我预测,阿扎尼亚大将军府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将极可能采取一种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方案——‘七箭齐发,虚实结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分兵七路?在兵力并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这简直是军事冒险!
王凛无视了这些杂音,继续冷静地阐述,他的教鞭重点圈出了其中三条进攻路线:
“这七路进攻中,至少有四路是佯攻,旨在迷惑和牵制科萨纳军队,使其无法判断主攻方向。而真正的致命攻击,将来自这三条路线——”
他指向的三个方向,让在场的许多经验丰富的军官都倒吸一口冷气!
“第一路北路,他们可能会派出最精锐的山地突击部队,冒险穿越看似无法通行的,有‘恶魔脊柱’之称的辛梅尔特山脉,直插科萨纳北部产粮区的腹地。此举旨在切断科萨纳的粮食供应和兵源,并从北面威胁圣乔治港。——这条路线山高林密,气候恶劣,传统上被认为是大部队的禁区。”
“第二路中路,他们会在卡巴卡矿区方向持续施加巨大压力,吸引科萨纳主力。但同时,一支高度机械化的装甲突击群,将利用旱季河床干涸的窗口期,从卡巴卡以南的‘枯水走廊’进行闪电穿插,目标直指科萨纳纵深的交通枢纽班巴里镇。一旦占领班巴里,就等于切断了科萨纳南北联系,并将兵锋直接指向首都。——这条路线依赖旱季,且突击部队侧翼暴露,风险极高。”
“第三路南路最危险的一路在这里,”王凛的教鞭点向南部边境一片广阔的、防守相对薄弱的沼泽和雨林地带,“阿扎尼亚可能会利用其士兵熟悉恶劣环境的优势,派遣大量轻步兵,在小型气垫船和当地向导的带领下,进行大规模敌后渗透。他们的目标不是占领阵地,而是化整为零,像瘟疫一样扩散,破坏科萨纳南部的后勤基地、通讯中心,甚至对圣乔治港进行骚扰和恐怖袭击,制造全国性的恐慌和混乱。——这是一种非常规的、近乎游击战的打法,对后勤和组织力要求极高,一旦失败,渗透部队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当王凛阐述完这三路“主攻”预测后,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质疑和低笑声。
一位头发花白、胸前挂满勋章的中将忍不住摇头,带着善意的调侃口吻说道:“王凛少校,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请原谅我的直率——穿越‘恶魔脊柱’?那需要上帝帮忙!利用旱季河床进行装甲突击?科萨纳的空军难道是摆设吗?还有大规模敌后渗透?阿扎尼亚哪有那么精细的组织能力?这听起来不像是一场现代战争,更像是一部惊险小说!”
另一位参谋军官也附和道:“确实,这种打法太冒险了!分兵七路已是兵家大忌,这三路主攻方案更是将‘奇’置于‘正’之上,缺乏扎实的推进基础。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阿扎尼亚的指挥官除非是疯子,否则绝不会采用如此激进的计划。”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战场不是沙盘推演,要考虑到现实的困难和对手的理性。”又有人低声评论。
会议室里充满了不以为然的气氛。大家都觉得王凛的预测过于天马行空,脱离了军事常识。毕竟,在正统的军事教育中,如此依赖高风险、高不确定性因素的作战计划,是难以被接受的。
然而,在一片质疑声中,有两个人保持了沉默和深思。
一个是霍恩佐伦上将,他双手交叉支着下巴,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地图上王凛指出的那三条路线,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另一个,则是卡洛琳-亚历山德拉·冯·霍恩佐伦少校。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笑或质疑,而是微微蹙着秀眉,目光在王凛冷静而自信的脸庞和地图上那三条看似“疯狂”的进攻路线上来回移动。她想起祖父曾评价王凛“战术想象力非凡”,想起他此前的战绩。她敏锐地意识到,王凛的预测虽然大胆,但每一路都直指科萨纳防御体系中最意想不到、也最脆弱的环节。这与其说是鲁莽,不如说是一种……洞察了对手可能兵行险着的直觉。
“疯子……”卡洛琳在心中默念,“但战争史上,正是这些被视为‘疯子’的战术,往往能取得奇效。阿扎尼亚的大将军,本就是个以冒险著称的独裁者……王凛的预测,真的完全不可能吗?”
王凛面对众人的嘲笑,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只是平静地站着,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时间会证明一切。而这场会议上的争议,也让他在德吉利军方高层中,留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象。
会议在一种混合着质疑、争论和未达成明确共识的气氛中结束。霍恩佐伦上将没有当场做出决断,只是要求总参谋部根据各方意见,尽快拿出更详细的风险评估和应对方案草案。
王凛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关切,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讥诮的审视。他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率先离开了气氛压抑的会议室。
走廊里,其他与会军官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低声交谈着。当王凛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一些压抑的议论声便忍不住响了起来:
“哼,东洲来的小子,口气倒是不小!分兵七路?主攻恶魔脊柱?他当这是在玩沙盘游戏吗?”一位资深上校嗤之以鼻。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不过,这种脱离实际的空想,在林柏学院可是要挨板子的。真不知道他的那些‘优异’成绩是怎么来的。”另一人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暗示王凛的学术声誉可能有水分。
“毕竟是大帅的儿子嘛,也许……冯·施特劳斯中校和院长对他有些过于‘宽容’了?”有人甚至将质疑延伸到了王凛的导师和赏识者身上。
这些议论虽然压低声音,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隐约可闻,充满了对王凛预测的否定和对他人能力的质疑。
与此同时,霍恩佐伦上将在其孙女卡洛琳-亚历山德拉少校和马克西米利安·冯·施特劳斯中校的陪同下,走向他的专属办公室。三人的脸色都显得有些凝重。
进入办公室,关上门后,冯·施特劳斯中校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忧虑和不解:“老师,王凛今天的判断……是不是有些……过于激进和理想化了?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时沉稳缜密的风格。”他一直非常看好王凛,但今天的预测实在太大胆,大胆到近乎荒谬,让他都感到难以置信。
霍恩佐伦上将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眉头紧锁,缓缓说道:“马克西米利安,我理解你的担心。的确,从常规军事逻辑来看,王凛的预测风险极高,近乎赌博。阿扎尼亚的指挥官除非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否则很难下这样的决心。”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深邃:“但是,我们是否过于依赖‘理性’和‘常规’去揣测一个被国际社会孤立、内部权力斗争激烈、且其领导人以强硬和冒险著称的势力了?战争史上,以奇制胜、兵行险着的例子,并不少见。王凛的预测,或许正是跳出了我们固有的思维框架。”
冯·施特劳斯中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您说得有道理。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将赌注押在一个如此高风险的可能性上。我们的决策必须基于更可靠的判断。”
“没错。”霍恩佐伦上将同意道,“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来验证。卡洛琳,”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孙女,“通知情报部门,重点加强对阿扎尼亚军队异常调动,特别是针对王凛提到的那三个方向的侦察力度。同时,密切监视法拉克和英萨尼亚是否有向阿扎尼亚提供更先进装备或直接支持的迹象。”
“是,爷爷。”卡洛琳-亚历山德拉少校利落地应道,她的目光敏锐,记录着要点。但在执行命令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祖父,冯·施特劳斯中校,我……我觉得王凛少校的预测,虽然听起来惊人,但并非全无道理。”
两位长辈都看向她。卡洛琳继续分析道:“他的预测核心,在于精准抓住了阿扎尼亚最大的战略痛点——出海口。所有看似疯狂的战术路线,最终都指向了撕裂科萨纳防线、逼近海岸线的目标。这种对战略目标的极致专注,以及敢于设想非常规路径的思维,或许……正是我们这些习惯于按部就班分析的人所欠缺的。我认为,不应该轻易否定他的全部观点。”
霍恩佐伦上将看着孙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冯·施特劳斯中校也若有所思。
“你说得对,卡洛琳。”上将赞许地点点头,“不轻信,但也不盲从。王凛提供了一个极端但可能存在的视角。我们的工作就是去验证它。你去忙吧。”
卡洛琳敬礼后离开了办公室。她没有立刻去情报部门,而是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军官图书馆的方向——她记得王凛有时会后会去那里查阅资料。
果然,在图书馆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里,她看到了王凛的身影。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军事地理和非战史书籍,眉头微蹙,专注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仿佛完全不受外界质疑声的影响。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沉静而坚定的侧影。
卡洛琳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驻足观望了片刻。她看到王凛眼神中的专注和思考,那是一种基于知识和逻辑的深沉自信,而非年少轻狂的臆想。这与会议上那些嘲笑他的人的浮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许……他真的是看到了我们所忽略的东西?”卡洛琳心中暗忖,对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少帅,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她悄悄转身离开,决定在后续的情报分析中,格外关注王凛提出的那几个“疯狂”的方向。
会议室的争议只是表面,真正的较量在于情报与验证。王凛的预测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虽然激起了涟漪和质疑,但也促使德吉利的情报机器开始朝着一个非常规的方向运转。而卡洛琳-亚历山德拉·冯·霍恩佐伦,这个敏锐的观察者,似乎比其他人更早地意识到了王凛价值中那非同寻常的部分。